面对戳穿,威廉把手心放于胸前。
“...家主,我想您还没有彻底理解我对白琰的感情,是他给我们提供了一种不同的选择,一种看待世界新的方式...”
“哪怕他告诉我前面是火坑。”
“我也会跳下去。”
煜无奈笑笑,对此了然开口:“是啊,白琰计划中最可怕的就是这点...那就是你们都是自愿的,无论什么结果都会欣然接受、无怨无悔,对吗?”
和威廉这种自认为践行正确,且在这条道路上执迷不悟已久的人是说不通的。
煜不想,也无需再做任何尝试。
她收敛笑意,冷漠地背过身去。
明面上是在借此表达不满,实则也是在隐匿身体不适,因为不知何时开始,她的脑内好像无时无刻都被在一根钢筋搅动来去。
疼痛模糊视线,世界好似成为雾气笼罩的一片,煜忍着不适,依照着已知的残留痕迹,梳理起白琰在消失前都做过什么。
而他…究竟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多年前,白琰将无家可归的孤儿们送至教堂福利院中悉心栽培。最初,应是出于无私的救助,也可能自一开始目的就从未单纯。
又或者,谋算与善心各掺两半。
总之,随后白琰就与叶家联合开展了隐秘的实验,而在异能移植到动物身上的实验大获成功之后,这位副盟主却果断翻脸。
他销毁核心数据、带走重要成果,单方面结束了与叶赫那拉家的短期合作。
离经叛道?不择手段?
不管怎么说,白琰以并不白道的方式算是摆了叶雄霸一道。老掌门不是会闷头吃亏的个性,估计是白琰又用了别的手段,让他保持了适当的缄默。
再最后,白琰精心甄选了一批自愿的选召者,让这些对他死心塌地的人,参与已通过动物验证的人体异能实验。
可涉及到人的再造异能...
已无疑等同于奇迹了。
明知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做成这事,外加上这自成体系的布局,步步为营的设计。
......
思绪如绵延水流穿过,煜眼眸一亮,忽然之间想通了什么,她微偏头,看向身后。
“威廉,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白琰这么做,是为了联盟更有赢面,还是...要和灸家争夺盟主之位?”
威廉轻提镜边,露出一个浅笑。
“当然,是为了联盟。”
“白家早已明确自己的位置,白琰宗主本人更是对盟主之位没有丝毫兴趣,而他对联盟的忠心,我想你有所耳闻。”
威廉的唇翕动着,他视线不在此处,好像在和很遥远的人对话,灯光在立体眼眶下投射出一片深灰色阴影。
“他说过,白家不会忘记副盟主的职责,不会背离联盟。”
“永远不会抛弃铁时空。”
得到预料中的回答,煜却没有如释重负,一种哀默的无力感自躯壳中升起。
因为,她居然有那么一刻理解了白琰。
多年以来,铁时空一直身在与黑暗力量对抗的最前线,白道异能行者的数量自百余年前就开始锐减...
在无休止的黑白对抗中,异能者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可拥有异能的人向来是极为稀有的,高阶异能行者更堪言百里挑一,要是白琰放手去执行他的计划,那么,铁克合众联盟的兵力将会数倍于现在。
而届时,无论是面对叶家抑或是更棘手的魔界。
那都会是压倒性的实力。
南门主和夏流前辈对白琰的了解没错,他确实是一个为了联盟肝脑涂地的人。
但灸莱说得也没错,他的心思太深。
白琰的眼界无疑是超前的,他利用叶家完成高明的计划,又选择牺牲一小部分人,去成就联盟的光明未未来。
尽管这样做,在内核上和叶家的刀片计划并无什么不同;尽管这样做,已将准则完全抛之脑后。
可是,为了赢得这场善恶之争的胜利,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可能...他觉得值得吧。
思虑到这,脑内痛感如洪水猛兽般袭来,跳跃不止的神经已变成一根没有弹性的皮筋,即将要左右扯断。
正好,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她也没有理由要再留在这里。强行咽下喉间翻涌的铁锈味,煜维持着镇定,缓缓往门口走去。
眼见少女落寞的离去背影,威廉的声音兀然响起。
“家主…!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日光跃过挺翘鼻梁,在她的白皙脸蛋上泛出透明光晕,煜转身,定定承诺道:
“由我亲口答应的事,我是不会忘的。”
“但是,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坐上家主之位,至于那个人具体是谁…”上眼皮轻抬,她略微停顿后直视着他。
“威廉,你其实一点也不在乎吧。”
实际上,先前共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威廉董事其实都并没有在看她。
他只是透过自己。
在看一个早已远去、不在这里的人。
......
教堂外围的布局被平直道路规整切分,四方块的绿茵地上,零星摆着几座典雅的景观建筑。
正午日光晒在煜身上,让她有种几近中暑的晕眩感。
全身再使不出力气,她昏沉地坐在喷水池边,随着拱形弧度不断抛出清亮水柱,看着看着煜便入了神。
池水里倒映着天空中的乳白色云朵,圈圈水波晕开了周边孩童的嬉笑声。
就在这时,一滴滴鲜红落下。
嘀嗒—
嘀嗒——
目光循着液体坠落的轨迹,以水为镜,煜看到,两行血泪自她眼角飞快划下,她连忙抹去,成股的红色却又紧着从鼻腔和耳廓里涌现。
正汨汨地往下淌去。
“七窍流血,是离魂症最重的症状之一。”
耳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一张耀眼刺目的金色面具凭空出现了在泛起涟漪的水面之上。
果然如他之前所说...
他是一直在外面等着她的。
煜刚把头转向后,一方蓝色手帕已顺势递了上来,只见枪灵王姿势放松,悠然开口道:
“小煜,擦擦吧,你这张脸蛋要是被血色染红,非但不会好看了...”
“而且,还会吓到人的。”
煜立即没好气地扯了过去,她气呼呼地抖开那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只在脸上胡乱揉了几下,就把染上血迹的丝质帕巾皱巴巴的放在一旁。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和谁生气。
总之就是敷衍了事。
看着那抹在面前晃悠来去的人影,煜顿感心中淤积,索性把头扭到一边。
“看见我狼狈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你现在一定很开心吧。”
听此,枪灵王唇角的上扬弧度更大了。
“别这么想我,我虽是个坏人没错,但在某些方面还是很遵守原则的,好吗?比如对自己的徒弟见死不救这种事…”他故意停顿,语带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