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和格雷厄姆谈判时,马特那一副不太情愿但不得不慎重考虑的样子,让他自己都惯性地以为,在种族战争的压力下,马特可能会倾向于更务实的临时合作。
“……我还以为你真的在考虑他的提议。”格伦清了清嗓子,“毕竟你一向比我更懂得如何通过‘交易’来达到目的。”
“先稳住他而已。现在议会那些想发战争财的主战派都和他站在一起,戴维森恐怕已经迫不及待,要利用他的罪名给那些人一记重创了。”马特露出一个报复得逞的笑容。“等格雷厄姆发现自己也不过是别人交易中的一枚筹码,想必脸色会十分精彩。”
“戴维森已经暗示过我几次了。”格伦摇摇头,嘴角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比起格雷厄姆,戴维森确实是个不错的交易对象。只不过……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对现在的局势造成影响?”
“这也是我不想和格雷厄姆交易的原因之一。他太依赖于他那套逻辑了。”马特收敛了笑意,语气中透出几分认真。
“他想要殖民星的安稳,不是想办法团结原住民,而是简单粗暴地监控所有人的思想行为。他想要沙盘,不是设计一个制约权力的制度去说服路易,而是联合布兰登杀人夺权。他现在想要脱身,多年的盟友和手下也是说抛弃就抛弃。”他低声道:“但战争不是这样的。他一直坐在办公室里,从没见到过真正的战场。战争可容不得他这么计算。”
“的确,他现在的目的不止是赢得战争,更是要保全自己。”格伦皱起眉头,“最近他那一系的人跟着鹰派在议会上下四处活动,拼命鼓吹战争。我总觉得,他会为了迎合那些人,搞出什么急功近利的策略来。”
“所以这也不只是一场交易,罗伯特。”马特的脸色变得郑重起来,“合作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妥协与认可,但格雷厄姆不配得到这些,无论他能把他的大局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十一年前被牺牲的那些人……他们还在等着一个公道。我们没有权利,替他们任何人去原谅。”
格伦沉默了。
马特的话勾起了他埋藏心底的记忆。那些在十一年前和他们一起颠沛流离、最终没能看到黎明的面孔,一一闪过脑海。
他低沉地道:“你说得对。”这个话题算是有了定论,他没有再继续讨论下去,而是有些怀念地笑了笑。
“最近我也……时常想起他们。铁砧、火花、老猫……”那是他最亲密的伙伴,也是他最深的噩梦。“之前,我总觉得有点不太敢见他们。但现在我们算是查明了真相,或许……我终于能去他们的墓前,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马特的身体微微一顿。
“……你给他们立了坟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在哪里?”
“新大陆星,当初我们设定的最后的目的地。”格伦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逝者的安宁,“我后来自己去了那里,用金属号的残骸立了一个简单的标记。”
马特沉默了很久,近乎叹息地说道:“伤好之后,我也去过那里。但后来我找了你整整一年,知道你肯定不在新大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我把他们的墓……立在了别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遗憾。
“早知道,我应该每年都过去看一眼的。说不定……能更早找到你。”
这一次,轮到格伦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他哑声问:“那你……把墓碑立在哪里了?”
“在我们最初遇到的地方。”马特轻声回答,“废铁镇空间站,和我父亲的一起。我以为……那里是我们的起点。”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十一年来,他们各自怀着愧疚和思念,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祭奠着共同的同伴,却不知道曾经和彼此那么的近在咫尺。
最终,格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我要是……也回去看一眼……”
“或许是因为,那时我们都没有准备好。”
马特轻轻打断了他,语气已经释然。“那时我们都做不到现在我们在做的事,不论是面对过去,还是揭开真相。现在……或许是最好的时候。”
其实不论是他还是格伦,都没有浪费这十一年的时间。所以这段分别也没什么可后悔的,这反而会让他们的现在更加弥足珍贵。
“现在,我们确实有更多东西可以告慰他们了。”格伦凝望着马特,轻声道:“我们找到了真相,我们还在战斗,我们还在一起……完成我们当年未完成的事。”
他们没有再说话。
但通讯频道里的气氛,已经变得平静而安定。
他们当年的愿望正在变成现实。十一年的重量,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