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玉珠起身,缓步走来。“见过云夫人。”躬身揖礼,张弛有度。
云夫人颔首。“嗯。今日头回得见华家二娘子,这一见便欢喜得很。”眉目舒展,打量着华玉珠。听闻自幼生长于西南之地,却不见粗野之气。颇有京城贵女之风貌。
“素日喜欢抚琴吗?”
“……”华玉珠抬眸瞧了瞧魏淑娴,抿唇道,“我不懂音律。”
云夫人瞪大眼,旋即看向魏淑娴。“这,这……”
“呵呵。姐姐勿怪,勿怪。”魏淑娴舔脸赔笑,心中苦不堪言。华玉珠当真会给她挖坑啊。
“二娘子资质愚钝,曾为之延请琴师教导,却无有尺寸进益。”
刹那,云夫人变了脸色,眸光透露鄙薄。生长于西南之地,当真粗俗。绣花枕头一包草。
“我家二郎喜好音律,但二娘子不懂音律,常言道话不投机半句多。”
言罢,云夫人揉了揉额角。恹恹道:“或许是方才来时受了风,现下头疼得紧。”
魏淑娴立时明了,今日相看又是徒劳无功。不伤和气,干脆顺水推舟,她直言道:“既然姐姐不适,趁天色尚早,早些回府歇息。今日全怪妹妹处事不周,辛苦姐姐劳顿。”
云夫人倒也不再客套,右手搭着女使臂弯站起身。鹤氅抖开,将之包裹严实。
“妹妹,恕姐姐我先走一步。告辞。”
女使搀扶云夫人,施施然离开了雅阁。
方嬷嬷关上房门,反身走回魏淑娴身旁。这时,魏淑娴横眉冷眼,审视着华玉珠。
“二娘子,今日之事是你早已预料好的吧?”
华玉珠立于火炉旁,垂首道:“女儿愚钝,恳请母亲明示。”
魏淑娴挑眉看了看华玉珠身后施嬷嬷。指尖碧玉念珠顿停,“之前于范府赏荷,你当众言说不懂音律。便是为了今日之事吧?”
官宦世家娶妻娶贤,虽看重门第,自然也看重新妇教养。市井妇人万万入不了高门,旁的不提,教养子女之事,新妇必为己任。
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贵女不懂音律,外人听来不过一笑了之。若深究,便是父母之过,有失教养之责。
火炉烧得旺,热气滚滚。半个身子靠近火气,华玉珠一动不动,业已汗湿衣衫。
“母亲息怒。”华玉珠唯诺道,“之前于范府当众言说不懂音律,亦是为了华府脸面。范大娘子伶伦下凡,乃金枝玉叶,岂是蒲柳之姿能与之相较?范大娘子琴技精妙,以我之肤浅琴艺,何必展示于人前,贻笑大方?直言不懂音律,实为周全华府体面。”
额间怒气渐消,魏淑娴又问道:“今日又为何答不懂音律?”
“母亲。”华玉珠吐息纳气,稳了稳心神。轻声道,“若云夫人有心纳我为新妇,今日一面之缘,不足以敲定终身大事。不为我,为了云郎君,云夫人定会好生了解我之境况。曾经于范府当众言说不懂音律,今日若说懂,往后云夫人岂不是会以为我表里不一,如同小人般两面三刀?彼时,结亲不成,反倒伤了两家和气。”
华玉珠一番话竟令魏淑娴脸皮发热。额间怒气似乎烧过了眉毛,烧上了脸皮。
“咳。今日之事虽为你无心之过,但于外失了华府体面。念及年节将近,命你誊抄佛经十卷,静心静气。”
“是。谨遵母亲教诲。”
华玉珠依旧温顺乖巧,逆来顺受。现下客人已走了,魏淑娴亦失了兴致。
“方嬷嬷,外头天冷,早早回府去吧。”
“喏。”
方嬷嬷立时遣人收拾,命人套马回府。
雪大路滑,马车行驶得极慢。车窗外寒风呼啸,施嬷嬷赶紧落下车帘。
施嬷嬷转眸看着华玉珠,车厢内只有她二人。魏淑娴一人乘坐一辆马车,走在前头。
“二娘子,这已相看两户人家。老奴听说,夫人还中意光禄寺卿康达之子康济沧。不过……”
她亦托人打听过这人,人模狗样,倒是满腹花花肠子。委实不堪婚配。
见施嬷嬷吞吞吐吐,华玉珠已知这康济沧不是良人。
“嬷嬷不必忧心。康家大郎定是也瞧不上我这蒲柳之姿。”
瞧不上则罢,可万一……
车厢咯吱摇晃,施嬷嬷如坐针毡,心中忧虑尤深。“俗话讲高嫁女低娶媳。可老奴眼见这相看人家,一家比一家门户低。高门中规矩多,但竹门中麻烦也不见得少。新妇入门,难免辛苦受累,高门中讲究规矩礼法,名声比天大,腌臜之事多是隐秘,不可教外人抓住错处。可这竹门中……”
她长叹一口气。摇头道:“哎,这竹门中无脸无皮,龌龊之事不便污了二娘子耳朵。”
华玉珠淡笑。竹门小户为了一飞登天,确实少不了无脸无皮的腌臜勾当。
“多谢嬷嬷提醒。母亲费心为我绸缪婚事,但我也不是木偶,平白任人摆布,磋磨光阴。”
闻言,施嬷嬷知道华玉珠心中似有谋划。“二娘子心中有数就好。女子嫁人如同再世投生,老奴人微言轻,但亦希望二娘子余生平安顺遂。”
是啊。华玉珠她已再世投生过一回,不会再重蹈覆辙。这一回,纵使魏淑娴不依不饶,偏要为她选一门婚事。
那么,就教这红事办成白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