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天热得厉害,街面浮着一层黏腻的热气。
连朝栖记得,那黑猫蜷在破麻袋里,连挣扎都懒了,只剩一口轻飘飘的气。男人把猫往他怀里一塞时,那猫的身体几乎是冰凉的。
回家后,他把猫放进自己用旧毛巾折叠出的窝里,窝放在床边一小块阴凉的地板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找碗,倒温水,跑去厨房翻出父亲煲的鸡汤,吹凉之后把猫的一点点嘴巴掰开,用小勺子慢慢往里送。
猫一开始连舌头都不卷,只能靠他一点点灌进去。
连朝栖把被泡软的药片研成粉末拌进水里,用吸管一点点喂。
猫偶尔咳一下,细弱的身子就抖成一团,他吓得整晚都不敢睡,只能抱着猫守着,听它断断续续的呼吸声确认它还活着。
父亲给他抽了血,晚上父亲回来时,看到他抱着那只猫靠在墙边睡着了,一声没吭,给他从诊所带了一些退烧消炎的药,说是兽医朋友给的
那之后的每天,连朝栖都花上好几个小时照顾那只黑猫。他用棉签蘸水给它擦身上的脏污,涂上药膏,小声和它说话,哪怕猫从未有过回应。
偶尔天气好,他就把猫抱到阳台晒太阳,一人一猫安安静静地待着。猫的毛渐渐不再打结,原本灰白的眼珠慢慢清亮起来。
那时的连朝栖觉得,照顾这只快死的小猫,是他能做的少数几件有结果的事。
那只猫真正好转,是在半个月前——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早晨,他照常给猫倒水时,水刚倒进去,那猫忽然自己伸头舔了几口。那一刻连朝栖愣住了,接着就像是被什么打中一样猛地扑过去抱住猫,把它抱得不知所措。
那之后,猫开始吃得多了,也愿意走动了。有一次甚至跳上了他的床,毛顺滑得像是小时候那些宠物店橱窗里的模样。
从那天起,连朝栖给那只瘦弱的小黑猫取了个名字,叫十五。这是他一周的零花钱总数——救它的时候花了整整十五块钱,也代表了他小小心思里能付出的全部。
父亲摸了摸他的脑袋,只说了一句:“既然是你救的,那就要好好照顾它,不许半途而废。”
连朝栖郑重地点了点头。
“早啊,十五。”连朝栖揉了揉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他伸手在猫耳后挠了挠,“你是一只最可爱的小黑猫。”
十五翻了个身,软乎乎地喵了一声,声音却像撒娇似的,软得能把心挠痒。
“栖栖——下来吃早饭啦!”父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锅铲敲锅边的清脆响动。
“来了!”他连忙翻身起床,动作利索地穿衣,洗脸,像个小大人似的仔细系好扣子。洗漱完后,他抱起十五,小心翼翼地从楼梯上走下去。
厨房里雾气腾腾,香味扑鼻。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瘦肉粥,边上有父亲刚炸好的金黄油条,还有一盘煎蛋,一碟小咸菜。灶台边的小碟里,已经给十五准备好了猫粮和清水。
“快吃,趁热。”父亲一边盛粥一边说。
连朝栖坐下来,先小心翼翼地放下十五,十五喵了一声,蹭蹭他的裤腿,才慢悠悠走到自己那一份小餐具前,埋头吃起来。
他接过父亲递来的粥碗,小口小口吹着热气,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十五,嘴角带着孩子气的满足笑意。
晨光穿过纱帘,像是给这顿早餐撒了层温柔的金粉。锅里还在咕嘟响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街巷外头有邻人打招呼的声音传来,像一整座安静小镇慢慢苏醒的节拍。
日子平淡,却温暖得像是梦。
清晨的阳光才刚刚爬满屋檐,连朝栖就已经吃过早饭,换好了衣服。他带上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半边睫毛。他背着帆布包,包里装着今天的鱼饵,备用鱼线和鱼竿,还有父亲早上偷偷塞进去的一个苹果。水壶斜斜挂在肩侧,咚咚地撞着背脊。他穿了双塑料拖鞋,裤脚卷起两圈,口袋里还揣着父亲给的三块零钱。
“十五,走啦。”他蹲下身招呼。
黑猫十五轻巧地跃出门槛,摇着尾巴跟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望他一眼。
公交车花了一块钱,司机师傅时是一只狸花猫,它早就认得这个常年带着猫的小孩,笑着跟他打招呼:“今天也去钓鱼啊,朝栖?”
“嗯!”连朝栖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小凳子放在腿上,十五跳上他怀里,乖乖蜷成一团。车窗外,街景缓缓掠过,老旧的红砖房,门口扫地的老猫,拉着书包的小猫,还有不远处能听见潮声的港湾。
下车后,他踩着碎石小路,熟门熟路地朝那片防波堤走去。
海风带着咸味扑面而来,防波堤上的水泥砖缝里长着苔藓和贝壳碎片。
连朝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打开帆布包,小心地取出鱼竿和饵料,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再把小凳子放在脚边当工具台。
十五跳到他旁边,围着他转了一圈,最后蹲坐在他背后那块平整的石砖上,看着他将线抛入水中。
这片海湾不大,但猫却多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