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识到,对于一个异形来说,这已经是全部了。
爱究竟是什么?
是奉献给予,首鼠两端,是将大捧的玫瑰堆上胸膛,也有没来得及递出的花待在角落静悄悄腐烂。是揭露软肋,自刨痛处,是给予爱人那把在缠绵糜醉之后,依旧能刮骨凿心的刀。
很多时候荼颜心中都有一个想法,将人弄失忆带回日月谷,再也不要回来了。
他不是慷慨神性的物种,或许更该遵循异形冷血薄情的秉性,去抢夺,掠杀,野蛮地占有。
可不知在多少年前的那个午夜梦回,他看着熟睡青年的脸,听他小声梦呓着“核磁”、“实验体”,探出去的刺藤久久悬在空中。
那个时候他总该明白,猎物与爱人,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荼颜怔愣一刹后松弛下来,半眯着眼,坦然承受着洛岚从未有过的直白热烈。冷风撞在他急速搏动的心脏上,他却觉得那里化开了一滴烫意,一滴,随后又是一滴,要命地打下来。
“喂。”荼颜无可奈何睁开了眼。
“哭什么?淋我一下巴,小心别给船淹喽。”
洛岚落泪时无声无息,只用微微发闷的嗓子道:“对不起。”
呦呵,洛大舰长竟然还有主动低头认错的一天。荼颜默默腹诽,却主动凑上前,笑着回拥过去:“不怪你。”
从来都没怪过你。
洛岚立马牵过他的手:“核磁看上去还算可控,跟我回天荒,尽快干预治疗。”
荼颜挣脱:“现在不行。”
“为什么?”
“还有件事,我得带你去做。”
当初在档案室,茶颜不仅找到了希珩的生平资料,还无意发现了一份实验体流失的名单。
3027年,027号监察特务洛铭川携异形叛逃。系白鹃梅实验体,稀有指数三星,发现后击伤右肩,未捉拿归队。
3030年,泽雅流域发现实验体踪迹,出现孕性现象,缉拿未果,追杀至无定涯、胎种遗失。
3030,恰好是天荒成立的年份。
世界上真的存在这么凑巧的偶然吗?
于是轲桑尼的身份也变得诡谲起来,他留给洛岚的信中有这样一句话:
“消毒桶里有几瓶涮着的酒,任务结束后发酵得差不多,你想喝就喝。”
两人携手路过漫街霓虹,钻入深巷,停在古玩店前。
“洛岚你进去看看,实验室那桶老得发绿的消毒水里,真的只有酒么?”
洛岚不放心道:“你等我?”
“我等你。”
*
店内人去楼空,窗户大开着,让雨雪落进来,旧瓷砖上积起一滩污浊的泥水。
揭开那一瀑亮红的塑料珠帘,哗啦哗啦,洛岚驾轻就熟地下了直梯,摸黑找到实验室。
大概是临走前收拾过的原因,这里看来比初见时干净空旷不少。废酒瓶集中装进特大号黑色垃圾袋中,摞在角落,余下那些试剂瓶罐统统塞进柜子,七零八落地堆成小丘,撑得柜门都开了条缝。
洛岚单刀直入走向废料桶,一脚踹倒。
碧绿药液汩汩流出,混着五颜六色的碎玻璃片淌了满地,其中夹着一只光碟。
影碟机解码后,一道宽阔的蓝光扑在墙上,把整面墙都扯上颜色,轲桑尼的脸从影像中闪了出来。
“小子,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么?”
他依旧裹着那身军绿夹袄,臃肿地坐在摇椅上晃手,两边颧骨红昏昏一团,仿佛刚醉了酒。
“喂,问你话呢,愣着做什么?放心,我早死的透透的了,说什么都不用忌讳,你——”
“你能和我对话。”洛岚思索片刻,“你是由数码编成的虚拟人像。”
“聪明。”轲桑尼说着站起来。随着他的动作,那一身夹袄消失了,换成一套文质彬彬的西服,光可鉴人的黑皮鞋一蹬,深蓝袖扣烁亮烁亮地闪着。俨然是他年轻时的样子,“看明白了吧?那副光碟里储存着我的信息,影像内容也全由我的意志操控。这可是一区那边研发出的新技术,先进着,估计还没普及过来!
“每场大灾后,城邦总会派官兵搜查空房,打家劫舍一番。我特地将光碟藏进消毒水桶里,他们果然碰都不碰。
他抖抖裤脚,笑道:
“你看看——我还没病入膏肓的时候,还是很靓很有范的。”
“所以这不是你。”洛岚道,“你让我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
“唉。”轲桑尼叹惋,躺回去仰起了脸,好像有多么不堪回首似的,“我来和你说个秘密,关于你的身世,还有你父母与研究院的渊源。这些话我活着的时候讲不出口,只能现在说给你听了。”
光碟信息载入时间在12月,兽潮爆发前的某一天下午。洛岚忽然有了个可怖的猜想,轲桑尼早已经预知一切,包括研究院覆灭、城邦灾难以及自己的死亡。
此刻故地重游,见证的便是他最后的遗命。
蓝光里的中年男人捂着肚子瘫坐着,将接下来的话讲了出来。
“你知道,我曾是核磁研究中心的内部队员,在默斯手下待过一阵子。研究院壁垒森严,天荒地僻,过去二十年叛逃失败的同僚不计其数,但我成功了——为什么?因为那个副部,那个有勇有谋的年轻上将,他的名字叫洛铭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