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莫:“参军的事,辰哥跟我说了,我同意。但我不会退出天荒。”
洛岚意外抬眉:“他是什么时候见的你?”
何莫说了一个日期,是他与艾辰在咖啡馆会面的第二天。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叫我好好吃饭,多锻炼少看闲书,别任性,不要拿身体开玩笑……总归不过这些,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我说没事儿啊,以往小病大症的不都有你兜底?即便难受,看你守在床边皱一皱眉也值了。
“但他和我说——”
何莫微微一哽。洛岚静候着。
“他和我说,可能没办法陪我太久了。”
“……”
青年苍白的脸微微扬起,虚声道:
“洛岚,辰哥的病,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瞒着我的?”
时至今日,洛岚才看清他病态的脸色,闪着碧火的眼里充满渴求。
“那家伙一开始连我都没想过要告诉,不知道在瞎逞什么强。我也是在研究院返航的机舰上才知道,没比你早多久。”洛岚叹道,“你今天主动提起这些,是要想开了?”
何莫不语。
“那就是还乱着。”洛岚一摇他的脑袋,“回去再想想,别成天拖着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乱晃。”
何莫闷不吭声,胸腔那股气却酿得更大,他忍无可忍,一把抢过桌上的资料,“啪”地摊在眼前:
“我没病!
“有病的是你!”
他愤然大喊。
“你他妈最近到底怎么了?!放射厅的磁波浓度已经跌破新低,磁波稳定性即将到达紊乱值,你漠不关心,甚至烧了仅存的实验样本……怎么?走一个荼颜,你就彻底疯了,沦落了,到现在竟然还信奉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使命论了是吗?!”
白纸上粗红地描着一行大字——
2320年,烽火会。
在遥远的上世纪,在大荒漠时代开始之前,人们曾共同走过一段奢靡璀璨的历史岁月。文化晶巢爆裂在老旧年代的缩影里,如模糊而怪诞的皮影。异形与人类同生共长,常春藤缠起四通八达的轨道,女人腰间扎着雀羽,尝试用色彩斑斓矿石打磨成粉在皮肤上作画。人们去追太阳,去观天象,榨取竹酒的甘露,品尝野菌的鲜甜,在草坡上酩酊大醉,在光怪陆离的幻梦中天马行空地歌唱与创想。
那个时代没有飞舰机甲,硝烟火炬,所有人浑身赤裸地降生,在思维的放诞狂想中燃尽生命,畅快而去。
取之不竭的过去,靡而不息的未来。神使与先锋这样阐述那个时代,并将其命名为——珠锣世纪。
但就在此之间,一派神秘组织悄然诞生,他们不谈诗歌与油彩,也不论雕塑与“抽象主义”,他们深究人类起源。
“烽火会……”何莫咬牙喃道,“你真是疯了。”
这个模糊而暧昧的词汇他只从神话故事中听过,说不清虚构还是纪实。
总之,绝对疯狂。
“不是先人亲笔,是后续做的整理与汇总。”洛岚看出他在想什么,解释道,“过去太久,大部分事情已经理不清,只能通过传闻寻找蛛丝马迹。但能确定的是这个组织曾真实存在,并且——他们的猜想现在回过头来看不无道理,极具参考价值。”
据说在珠锣世纪中叶,有这样一批无神论信徒——他们不相信缔造论,对荒唐奢靡的自我消磨嗤之以鼻,转而痴迷钻研人类存在的意义及使命。
信徒们散播在各大州域的不同角落,聚集是因为一次契机。
远航号施工队挖出神秘造物的新闻稳登报刊榜首,长达百米的磁导残骸重见天日,载玻中震机的外壳破土而出,高智光屏散发出毒菌般幽晦的光……
这架巨物的存在太过超前,远不是能够被理解的,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文明暴动应运而生,终于有人开始思考除面包与阳光以外的问题——这个世界真实存在吗?物种繁衍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在珠锣世纪之前,会不会有更早的人类文明出现?
何莫:“所以……”
洛岚:“所以我想尝试换一条路来走。或许烽火会的猜测能够成立,或许当时他们挖出的物质不足旧文化遗产的百分之一,或许我们可以将这种思想继承下去。”
雪子在玻璃帘外噼啪乱跳,连成一片粗糙的白纱。
如果哭号哀求的人们是意乱情迷的舞者,那这个时代是不是也该出现一批开拓者,从美酒与烟卷中走出,破开蒙昧的迷雾?
何莫指甲掐进掌心:“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终端显示核磁全球覆盖率已达80%,荒漠化指数爆炸式增长。按算法预测,研究院落幕两个月内重核武器将彻底告罄,人们陷入恐慌与焦躁,同时污染指数小幅度减缓,但在大势面前如蚍蜉撼树,终究杯水车薪。
再过半个月,第三危域的异形将发动首轮攻击,异态趾足鸟也将全方位来潮。人类仅剩的资源将在那时消耗一空,至于后来的灵长类异形,及规模庞大的鬼面蛾和毒蛛,他们无从顾及。
净化链只能将形势拉缓,无法从根源上拯救人类沦陷,如果硬要说个时间,保守来讲还有一年。
一年。
现在从头开始挖掘一种新的可能,是自寻死路,平白送命!
何莫涨红了脸刚要放话,洛岚抢道:
“当初施工队挖出的证物,我找到了部分,现在正保存在我们基地内。”
“……!”
他瞠目结舌。
片刻后,才堪堪理解其中的含义。
“你……很早就开始有这方面计划了?”
洛岚成全私心,却从轻易不让自己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
从拿到这份实验报告起,他或许就没想过让荼颜涉险。
何莫的气焰瞬间弱了,仿佛霜打的茄子。他犹豫着,还是准备将送到嘴边的话说出:
“我是不是做得不对?”
窗外的雪变大了,地上积起一层绒白,行人身影糊成颤动的像素点,寥寥几颗落在视野里。
那天在核心舱,两人碰巧打上照面,何莫明知自己该出手截人,却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你拦不住。”
何莫抿唇,没想好怎么接话,听洛岚继续道:“我也拦不住。”
“荼颜不属于任何人、任何地方。城墙与堡垒锁不住他,只要他愿意,哪里都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