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内,艾辰若有所思:“所以,你的嗓子很早就好了?”
“嗯。”伊塞从木板下取出一叠压实了的列币,“这是您寄来的津贴,我都有好好存着,想找机会还回去。”
“这个不急。”他道,“重要的是——你的眼睛完好无损。还有,这和你出现在研究院有什么直接因果联系?”
这的确是个令人心折的故事,但貌似有点偏离主题。
伊塞垂眼:“转天我在笼中醒来,一切如常,身边还有团长留下的缓痛药物。”
艾辰:“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伊塞道,“周回章从来不对叛徒留情。况且先生接近我总要有原因,利用也得有目的,掩饰归掩饰,总不可能毫无破绽。”
“破绽在哪儿?”
“在那十二封信纸上。”他说。
“柏榷这个名字,你们还记得吗?”
阁楼天花板的玻璃窗上没有遮光板,有太阳就晒太阳,没太阳就看雨、看云,看金灿灿的吊灯和衔果实飞过的鸽子。很随性,很适合消磨时间。
洛岚捻着床头架上人造绿萝的叶子,提起兴趣:
“你去找了柏榷?”
“没错。那是我复工的第三年,3053年,我偶然地遇见了她。”
燥热的晴夏,伊塞刚背着铁板走出广场,便与人结结实实撞了满怀。女青穿着短衫,下摆留出一截劲瘦的腰,挎袋中新鲜的百日菊在碰撞中散落出来,晒进攒足火气的阳光里——
“抱歉。”她声线压低,扶正帽沿,“没事?”
“没事。”伊塞眼冒金星地站稳,拣起一朵百日菊,“您的花……”
她背影已经远了。
“柏榷掉落的不止百日菊,还有名片。”伊塞回忆,“我也因此知道了她的身份。”
洛岚:“你们一共见过几次面?”
伊塞:“一年来,十多次。她赶路时很匆忙,在为数不多能遇见她的时候,她总在捧着鲜花风风火火地奔走,月季、雏菊、紫罗兰——最常见的是蔷薇花,那真是如绸缎般的酒红色,任何人工染料都无法与其媲美。我们交流不多,但她清楚地记住了我。”
柏榷最后一次从他身边路过,转开那张过分惹眼的画板,注视躲在后面的青年:
“你在跟踪我,有什么事吗?”
“我认得您。”伊塞道。
“也认得收养您的伯爵——他叫罗恩,对吧?”
洛岚顺理成章地推测:“所以你与她讲了当年马戏团的真相?”
“并不是全部真相。”他道,“我解释了罗恩离开的原因,是意外而非抛弃,但模糊了他这些年来的处境。我只是……将结局形容得稍微得体了些。”
艾辰失笑:“她大概率不会信。”
“我考虑到了这一点。”伊塞道,“所以在谎言中掺杂了部分事实。就像柏榷,很少有人知道她和罗恩相遇是在战火里,她在对方递来的面包与水中,选择捡起插在废墟堆里的枪。”
这是除了柏榷与罗恩,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的事情。她没理由不信。
“这样以来确实很有推敲价值。”艾辰道,“她什么反应?”
“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据伊塞回忆,她听完只稍稍点头,取出一朵新鲜蔷薇递去:
“离家这么久,再多的恨也磨没了——请代我向他问好,告诉他当年的事我已放下,也不怨他。只是皮革厂开出的报酬再优越也不能控制他人身自由……他什么时候能回家?
那时罗恩早已因感染去世,团长暗中差人抛尸城外,两人彻底丧失再见最后一面的机会。
但伊塞还是接过了蔷薇: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帮您劝他。”
“柏榷很清楚我不会无缘无故帮忙。作为交换,她告诉了我研究院的地址,以及通过何种途径,可以只身潜入内部。”
洛岚:“你没问她关于玄终的事儿?”
“我给她看了先生的画像,但没用,柏榷不认识。”伊塞状似气馁,“她说——意欲打探她行踪的大多都是为研究院而来,或许你可以去那里看看。”
这就连上了。
艾辰点烟的手被洛岚拍回去:“啧,身子骨脆得跟什么似的,也不怕呛死你。”
“我乐意。”艾辰笑说,却依言将烟蒂收好,“等着吧,总有你管不到我的时候。”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伊塞花费大量精力宣泄口舌,他给自己灌了杯水,随后倒进吊床里,拿被子蒙住脸,看样子不打算接话。
“无论怎么说,研究院的事还都得谢谢你。”艾辰环顾一屋子画像,毫无例外全是同个人的脸,“可惜这次你看起来没有太大收获……用不用我以执事的名义全城通报,发布启示?说不定会有新线索。”
吊床轻轻一晃,伊塞回绝:
“不用,我会找到他。
“另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柏榷了,如果你们有关于她的消息,请务必通知我一声。”
艾辰:“做什么?”
“罗恩的遗物找到了。”他道,“我考虑很久,决定还给她。”
石砌的柜门上嵌着一枚皓石扣,锃光瓦亮地闪着,是马戏团倒台时从周回章办公室搜出来的东西。伊塞清楚它属于罗恩。
*
何莫经过瞭望台时,寒风从半开的天窗灌进来,扯住他的脚步。
一月已经开始下雪了,但只是细小轻盈的雪子,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冷气顺着潮意上爬,逼得骨头又紧又僵。
自那天回来后,所有人都没提及那个名字,仿佛心照不宣。
其实也不是,何叙曾找舰长谈过,但双方都闹得很不愉快。何叙闷葫芦一个,脾气上头就把自己往实验室里一关,备餐室的伙计每天送饭如喂狗,大清早把餐盒往门口的置物台上一放,半月过去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人是鬼。
至于洛岚,没做任何解释,回天荒第一件事是把搜寻了这么多年的样本资料全烧了。
何莫朝窗前那抹身影走去。
洛岚正埋头处理文件,肩膀打着白霜,大概是在这儿站了许久。
“吱——”
拉上玻璃帘,风一断,洛岚便冲他看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