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一夜动静不小，百姓窥见外头动静歇了，胆大的偷偷跑出来查看情况，见官兵们倒在地上横七竖八，唯有二人污血满身立在教坊院中，瞧起来犹如阎王殿中收命的恶鬼。

战战兢兢离得近了，看清他们二人在做什么，大家才松口气。

这二人正在洒水浇灭最后几点火星。

留意到打斗动静的张光耀也来了，自不久前被梁山上的人治好眼睛，这还是他们第二回见面。

他安抚身边几个当地人帮忙灭火和收拾尸身，独身走到武松和白椿身边。

“你们还好吗？要不要去我家休息休息？这里有人收拾。”

白椿摇了摇头，武松轻轻叹息：“多谢好意，休息就不必了，我们心里不静。”

“一个人如何能摆布这么多人的死活？”

武松又叹息一声，颓丧地抬头看向周围，见左右已经有人收拾，放下心又觉出不对，疑惑地问：“赵旺财他们四人呢？不是让人把他们带过来了？”

张光耀思忖一二，道：“怕是还在牢房，我去接他们吧。”

武松点了点头，他看白椿蹲在那对烧成骨架的姐弟身前一动不动，问张光耀：“有一对年纪不大的姐弟你可认识？他们家的坟地在哪里？我和白椿去给他们做后事。”

“唉！”张光耀用力眨眼，指甲刮了刮手心，不免唏嘘：“这是一对流浪儿，我们也不知他们从哪来，往日偶尔给他们一口吃的，仅此而已。”

“若是做后事，便去东边的河滩底下吧，你是不知，之前后山被垦了荒地，那处已经不能埋尸骨了。”

听他所说二人就要动身，谁知还有动作更快的，一个穿灰衫的村民拉着一个二轮平板推车泪眼婆娑地经过，哭声足以惊醒猫狗。

“你们四个死的冤啊！当官的麻木不仁不知百姓疾苦，你们大义！披星戴月也要找来郎中！可是，可是就这么被折磨死啦！”

所有人一听就知道是谁，推车周围眨眼间围了一圈人。

车上四人血流成河，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更是死不瞑目。

众人看过一眼便不忍再看，啜泣声不断。

白椿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了，心里有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他不让他动，不甘心地咬牙，他轻声说：“官府的大门在哪？我要去烧了它。”

众人恍然大悟，手拿火把有条不紊地行动，直到后半夜，映亮半边天的火光仍旧没有灭的打算。

赵旺财路获得张石头张大度四人被埋在了一处，大家本想给他们立个英雄碑，又怕官府寻仇，只好胡乱刻了几个字免得引来怀疑。

天快亮时，白椿和武松站在河滩下的一块石头上，面对对面被翻动过的石头低头不语。

不知过去多久，白椿勾住武松的手指，闷闷不乐道：“走吧。”

武松抬腿抬到一半又站定，他拉着白椿走到沾有土湿气的石头前，蹲下摸了摸石头，神情哀伤：“你们，下辈子要过好日子。”

白椿也摸了石头，本来想藏在心里的话受武松影响，轻易脱口而出：“救我的恩情我不会忘记，以后还会来看你们，带很多好吃的，你们一人一份。”

晨光熹微，白椿和武松牵手沿着河滩行走，走到一处水丰草美处，白椿忽然意识到身上既有汗水又有血迹。

汗水是自己的，血迹是别人的。

之前不觉有异，现在乍一眼看到，便觉得自己酸臭无比。

“怎么了？”

武松走了一步察觉到身边人不动，回头看到的正是两个头顶的旋儿。

“你的脖子不酸？头快掉下去了。”

白椿听到他的声音立马抬头，互相看着对方的红眼圈，一时无话。

一阵风吹过，白椿嫌弃地往后退开半步：“臭。”

武松这才抬起胳膊闻了闻，鼻子一凑过去就翻了个白眼：“额滴天啊！快去洗洗，万一路上撞见孩子说不定得把孩子吓哭，万一撞见大人说不得会把人家熏倒。”

两个人风风火火地找到池子就跳进去了，一个澡足足洗了一个时辰。

晌午的太阳正是刺眼的时候，武松在河岸边搭了一个木头架子，洗完的衣裳挂在上面只等晾干。

泡在水里的白椿闭着眼睛靠在一块石头上，头顶刚好是一棵遮阳树。

武松靠在石头的背面，小憩刚刚醒来，眨了眨困眼打个哈欠，想起身去看看衣裳，不料水声刚起就被一双眼睛盯得动弹不得。

他的手捂住泡在水里的重要位置，磕磕巴巴道：“干干什么这般看我？”

白椿拨开水面上漂浮的一片落叶，捏一朵落花抬手给武松看：“这花开得很美，你不觉得吗？”

“美？花都是美的。”

怼在胸口的花被水打湿没了娇颜蔫儿不拉几，武松不打算上岸看衣裳干没干了，没入水里游到石头另一边，留意和白椿空开三个拳头的距离靠在石头上。

白椿感知到他的靠近没有换位置，只是捻指转了转指尖的败花。

“人能在世上留下生的痕迹吗？那对姐弟……会有人记住他们活着时的模样吗？还有小馒头的爷爷，会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老人为了孙子付出了所有吗？”

指尖无声触碰，四个指尖略一颤，很快又恢复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