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竹茂,132岁,住在苍南会馆,单身。
我为总馆的医疗组工作,每天都要加班到18点才能回家。我很少抽烟,酒量极好。通常晚上4点睡,每天睡足4个小时。
睡前,我一定会在御三家的手柄中挑选一个,然后狂打4个小时的游戏,上了床,马上熟睡。
一觉到天亮,绝对会把疲惫和压力留到第二天。医生都说我怎么还没猝死。
……哦,我自己就是医生?那没事了。
今天下午没有我的门诊排班,算是休息时间,因此中午在跟朋友吃了顿午饭后我就在苍南会馆里到处走走停停,权当散步消食。
可惜朋友走到半路就被一个紧急的工作电话给临时叫走了,孤身一人的我又开始觉得无聊起来。此时恰好走到河边,尚未完全开春的温度伴随着河面的风吹来令人倍感寒意。
此情此景不禁让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手从衣领底下直接拔了一根草出来,凑到嘴边,开始吹奏我过去时常演奏的家乡小曲儿。
【风雨带走黑夜,青草滴露水。大家一起来称赞,生活多么美……】(注1)
吹奏着熟悉的小调时,我也很自然地在心里默默地跟着唱起来。
其实我觉得自己今天的表演得还行,毕竟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喂,竹茂。”旁边一个正在钓鱼的相熟妖精皱着眉头看向我,“你能不能去别的地方吹曲?你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我放下手中的叶片,严肃地指责这家伙的甩锅行为:“老温,你自己钓鱼十次有九次空军,还有一次钓到人类的命案尸体——你没这个收获的运气,就别说是我曲子的问题。”
这钓鱼佬当时就急了:“你说谁空军?钓到尸体怎么了?我协助人类警方调查破案了!而且我当年钓到最大的那条鱼时你都还没聚灵呢!”
“算了老温,算了。”其他坐在小板凳上的钓鱼佬安抚老温,“你别跟小竹这孩子计较。她哪儿懂咱们钓鱼专家的羁绊!”
还专家呢。一群空军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至少先钓条鱼上来,再驱赶路人啊。
我自觉跟这群废物钓鱼爱好者没什么好说的,拍拍屁股就走了。
随后我在附近找了个茶馆,进去花几块钱点了碗热茶,坐在了一个背风遮光的熟悉靠背椅上,顺带跟那位头顶绵羊角、态度很好的服务员姑娘说了一声:“小杨,我睡会儿。”
“好喔,竹大夫。”服务员小杨热情地问,“你下午要工作吗?需不需要我到点来叫你起来?”
是的,茶馆的午休套餐里甚至包含了“人工唤醒”服务。
“不用,我下午不用上班,这回睡到自然醒就行。”
事实上,如我这样在茶馆里睡觉的人和妖精还不少。
有些人是因为工作地点没有可以躺下来的地方,也有些人是习惯了在这种有点嘈杂的环境中睡午觉的缘故,还可以跟一起来睡觉的朋友们见面聊聊,聊累了就直接昏迷。爽!
我是后者。
其实我的办公室自带一个休息小隔间,里面有简易床铺,我平时中午也确实会在那儿休息。但今天中午都出来吃饭了,下午又不用上班,我还回去做什么?
在跟陆陆续续的三四个朋友聊了一会儿后,我开始犯困了,而此时整个茶馆仿佛突然进入了晋省的地界,聊天的声响逐渐变小,最后茶馆里的大部分人都美美地进入午睡时间,就算有极少数人保持清醒状态也只是默默地喝茶与玩手机。
我本以为今天的午休跟往常几十年的茶馆午休没什么区别,但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了……平行世界的“自己”和围绕在那人身边发生的一系列故事。
等我被人从椅子上摇晃醒来时,小杨那对弧线圆润的绵羊角都快顶在我脸上了:“竹大夫,你没事吧?你都睡了一个下午了。”
“哈?!”
几分钟后,我满脸茫然困惑地坐在茶馆角落里喝着重新被斟满的大碗热茶,看着周围的客人相较于中午午休的那一波人确实都换了。
奇怪,我这次怎么会睡那么久?难道是因为我坚持三个月都尝试保持着一天只睡2小时的超极限睡眠时长记录吗?
什么,你说我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做了什么……当然是抓紧时间的吃喝玩乐啊,不然呢,忙着“做手工”奖励自己吗?
而且一旦想到梦境里的那些清晰得不像是梦境的事情和人,我的内心就陷入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惊愕和战栗。
——在那个世界里,那些关于“我”被封印的记忆过去,修成正果的恋人,战争导火索的阴云和由此导致的生死厮杀,成仙,人生轨迹的变化……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我作为一个行善救人的医生,怎么可能会是这么满手血腥的战场刽子……
“嘶!”
剧烈的疼痛如针刺一般猛地直接扎进我脑袋中的某个穴位上,就像是有看不见的荆棘环绕着我的头部,将其中的毒刺深深地扎入血肉中,引得邻桌喝茶的客人不由得多看了我两眼。
然而我眼前阵阵发黑,精神恍惚,一时间背后的冷汗大冒,整个人也变得面红耳赤、体温急升,仿佛突然发烧了似的——但是我残存的理智在自我诊断后给出的结论是,这一定是某些心灵系操作的手法突然出现纰漏才会导致的异常生理反应。
但问题是,我很确信自己至少近十几年来让任何一位心灵系高手对我的脑子做过什么手脚。
难道、难道那个梦里讲述的故事是真的?!
顾不上思考这些事情,我知道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人流密集的公共场所,当即拔腿就往茶馆外头跑——反正茶钱早就给过了——我一溜烟地狂奔回家,随手关门并且一个心念直接开启隔音效果的家装阵法。
眼看到了安全的地方,我终于放松下来,甚至没有力气冲回卧室,而是径直如同被一下子抽掉了脊梁骨那样双腿无力地跪倒在客厅的地板上。
这一刻,剧烈的疼痛络绎不绝地从脑袋最深处里传来,痛到令我听见自己干涸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叫。
“呃啊……啊啊啊啊啊!!”
这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痛苦足足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等我再次虚弱地清醒过来时,发现已经是到了第二天的凌晨了。
窗外已是黑夜,客厅里漆黑一片。
我浑身上下的衣服早已被反复渗出的汗水所打湿,但脑海里那些仿佛凭空涌现出的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片段又像是在证实着过去的我并不是一个非常良善的普通妖精。
“我过去到底……”我无力地坐在地板上,背后倚着沙发的边缘,双手一把捂住了脸,用嘶哑的声带颤抖地说,“都干了什么?”
与其说是悔恨杀戮所带来的罪业,倒不如说是因此震惊的成分更多吧。
因为在震惊完以后,我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很后悔。
再来一次的话,恐怕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我对此确信。
“也罢,当务之急是处理未来的事情。尤其是流石会馆的事情!”
——此时的我已经完全相信了那个平行世界里所看到的一切故事。
我没有开灯,就这样盘腿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勉强努力地思考起来。
且先不说“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妻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因为在会馆现任的感知组组长是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白发的妖精姑娘。
但这事儿不急,当务之急是先查证流石会馆的遇袭以及灵遥长老的阴谋……
可惜那个梦境里并没有具体揭示袭击事件发生的是哪一天,就说是一个阴天的白日。但看当地出现的背景风景和大部分人的衣着来看,应该也是与现在相差无几的季节。
想到这里,我赶忙换了件衣服(原本的衣服都湿透了),然后给大松先生他们打视频电话。
没人接。我感觉自己头上又要冒汗了。
没事的没事的,大松先生那么养生,这个时间点说不定早就休息了。
于是我转而拨通了清泉的视频通话。
还好,铃声歌曲响了五六秒后就被人接通了,清泉那笑眯眯的脸出现在手机那一端,她的背后是灯火通明的房间,里面坐着几个人正在喝酒打火锅,非常热闹的样子。
“竹前辈?”清泉跟我挥了挥手,“好厉害!你怎么知道我们正在吃火锅?”
我:“啊……?”
她稍微挪开了身子,露出房间里的几个人,有她的师兄明月,也有喝得面色微红、衣襟敞开的大松先生,以及池年长老和他的几个徒弟们,还有……灵遥。
池长老的三弟子芷清站起来凑到镜头前,很自然地将下巴搁在清泉的肩膀上,同样笑着跟我打招呼:“这不是竹茂吗?要不要一起来吃宵夜?”
“你、你们——在吃宵夜?”
“对啊,趁着夏天还没来,多吃两顿火锅。”芷清理所当然地说,旋即她皱着眉头仔细看向我,“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我简直是张口结舌,尚未平息的剧烈心跳依旧在胸膛里颤抖,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
对啊,我火急火燎地大半夜给大松他们打电话,生怕“流石会馆”遇袭事件下一秒就会发生,结果两个长老外加一个分馆长带着各自的徒弟们在和和美美地吃火锅宵夜?
“……我没事,就是最近有点没休息好。”我叹了口气,勉力微笑起来。
清泉在一旁赶紧说:“今晚主要是师父、池年长老和灵遥长老他们几个好朋友临时约的宵夜局,我们这些弟子都是来蹭饭的。”
我点头表示理解。
随后清泉举着手机,让我跟屋里其他几个人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