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秋阑当初担心的最终还是成真了。
周世林显然是不打算让傅如珩在京城安稳呆到汛期结束,工部本就是实用胜于纸上理论,浔州距离京城较远,就算紧急传信过来,中途也要相隔三四天,一来一回消耗的时间就不少。
在这种多消耗一天就多一分决堤风险的情况之下,时间万分宝贵。
信中描述的情况终究是有所疏漏,傅如珩没办法精确地估量浔州的情况,施工过程中难免遇上阻碍,于是周世林顺水推舟,向承元帝递交了让傅如珩亲自动身前往浔州的折子。
傅如珩毕竟不是工部的人,这件事还需要顺元帝拍板,在批复之前,顺元帝单独把傅如珩叫了过去。
“工部尚书上札,举荐你赴浔州,此事你意下如何?”
在这之前周世林言语中就表露出想让傅如珩离开的意思,所以傅如珩对于尚书上报的文书并不意外。
他在策论上提出筑堤方案不是一时兴起,江南雨水充沛,外加上河流多支,几乎每年都要面临水患。
自从盛秋阑说到之后要搬往南方,傅如珩就会有意关注那边的消息,自然也关注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声张,只是在之后买了几本百工典籍,想看看有没有办法可以让河堤变得更加稳固。
盛秋阑喜欢搜集一些新奇的小物件,就算时间长了也不舍得扔掉,如果因为水患频繁搬家,难免会影响到心情。
百工典籍中搜集了从古起能工巧匠的毕生所学与技能,但每个时代的情况不同,并不能完全适用,于是傅如珩多方对比,自己总结出来了新的筑堤之法。
若是能够全模全样按照图纸去做,水患的风险会大大降低。
是以,哪怕知道周世林的目的绝对不算好,傅如珩也没有拒绝:“臣愿前往。”
若是傅如珩拒绝也是情有可原,他本就只用在翰林院中做清闲差事,被一纸文书送往工部,如今还要远离京城,前往不熟悉之地督工。
换做常人就算面上不显,心中也难免有怨言。
可傅如珩没有丝毫犹豫就应下来了,见状承元帝心中更是满意。
他作为皇帝,自然要给底下的命官安抚:“若是这件差事办好了,等你回京,必定重重有赏。”
对于旁人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殊荣,毕竟傅如珩才刚刚入朝为官,就得到了皇帝的青眼,接下来的仕途不可谓不顺。
承元帝平时政务繁忙,此刻刚好抽出空来,干脆与傅如珩多聊了两句:“朕看你有点眼熟,是侯府的那位公子?”
之前在秋猎见过一面,承元帝现在还有印象:“昔日秋猎夺得魁首,没想到竟然还是状元,爱卿倒还真是文武兼备,为我大荆少年表率。朕记得上次见面,你身边还有一女孩,你二人正是年少,恐怕还没分别过吧。此番前往,可有惦念?”
提到了盛秋阑,傅如珩的眼神柔软下来:“路途遥远,心中难免思念。故臣定当竭力,尽早办妥河工,归返京城。”
没有冠冕堂皇的官话,傅如珩就这样直直地说了出来。
承元帝不知听到了哪点,堪堪止住笑意:“朕倒是喜欢你这性子。你那筑堤之策,朕先前便看过,甚有可行之处。盼卿早日完工,使百姓安稳渡过今岁汛潮。”
承元帝特地给傅如珩放了几天休沐,让他好好收拾外出办差的事宜。
在当今圣上面前尚能应答自如,下值之后,傅如珩才感觉到头疼。
之前盛秋阑显然并不想让他离开,但前往浔州的路引和文书已经全部安排妥当,这一趟是必须要走了。
傍晚时分,傅如珩没有直接回去,而是从皇宫拐到城西,买了一包凉糕,才敲响了尚书府的门。
开门的不是小厮,盛秋阑表情恹恹,见到傅如珩过来也不意外:“你是来告诉我要走了吗?”
筑堤批的银子全都要从户部过手,盛怀德早已知道浔州那边的动静,下值之后就旁敲侧击问盛秋阑知不知道这件事。
盛秋阑在父亲面前伪装得很好,实际一直徘徊在府门周围,只等待着傅如珩上门“请罪”。
傅如珩认错态度非常端正,手中提着大袋小袋,全都是盛秋阑平日里喜欢的零嘴,要想一次性全都买完,需要跑不少地方。
见状盛秋阑心中仅剩的那点脾气也发不出来了,事实上傅如珩早已告知她有可能会走,只是她依旧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觉得周世林会有所顾忌。
油纸包摆了满满一桌子,连个空闲的地方都没有。
盛秋阑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走?”
“后日动身,大概八日后能到达浔州。”
路程颠簸,沿途还要停下来休息,傅如珩就算身负皇令也不能一下子飞过去。
如此一算,路上来回就要耗费半月,还不知道要在浔州停留多久,就算一切顺利,等到新堤完工也至少要一个月。
如今春雨还没有停下的趋势,各处粮食都紧缺,石料和粮草都需要运输,很有可能比预期的还要久。
盛秋阑还没有跟傅如珩分开这么久过,京城与浔州中途隔着好几个州,就连送信都没有办法及时收到。
想到自己的坎坷情路,盛秋阑幽幽叹息,哪家娘子会和未婚夫婿这么久都不见面。
只是她转念一想,既然不会面对傅如珩,那岂不是可以在信中说些过火的话。
到时候若是傅如珩回信,她也可以借着时间隔得太久,她早已经忘记自己说了什么当做借口。
终于勉强从中找出一点好处,盛秋阑不顺的气终于消了下去。
她反倒开始催促傅如珩:“你之后不是还要赶路吗,快点回去收拾东西吧。”
得知好友马上要走,傅如珩动身的那一天早上,长孙胜和林辞殊特意赶过来送行。
三人简单说了几句话,又把话题转向盛秋阑。
“你要走了的话,盛秋阑岂不是要很久见不到你。”
“嗯,不过我们谈好会通信。”
“她就没有不高兴?”
傅如珩回想盛秋阑当时的状态:“一开始确实有些低落,但是后来就恢复了。”
长孙胜一针见血地提出质疑:“可是你马上要走了,盛秋阑都没有来送你,你确定是没有脾气而不是早已经气得面无表情?”
对于这一点傅如珩也有过怀疑,但如果盛秋阑真的因此生气,那就不会主动说出要和他通信这件事了。
已经临近马车出发的时间,尚书府的门还是紧闭着。
傅如珩看了一眼府门,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去敲。
盛秋阑清楚这事傅如珩无法做主,就算是为了处于水患中的百姓也会放他走,就算一开始生气也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反倒是如果现在见了面,傅如珩难保自己不会延迟离开的时间。
他坐上马车,示意马夫往城外走,身后却传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声:“公子等等。”
傅如珩听出来这是尚书府门房的声音,当即命令马夫停下来,他拉开旁边的帘子,门房慢了一步跑上来。
“公子,这是我家小姐给您的信,特意叮嘱您要等到了浔州才能打开。”
傅如珩从他手中接过信,事实上根本不需要门房提这一嘴,信封上面的字迹简明扼要。
——敢提前拆你就完蛋了!!!
傅如珩的表情分辨不出情绪,淡声道:“我知道了。”
门房这才放心地离开。
等到马车出了城门,傅如珩毫不犹豫地拆开了封角。
东顺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嘴唇嗫嚅,最终还是问出来口:“少爷,盛小姐不是说要等到了地方才能打开吗?”
傅如珩丝毫没有刚刚答应下来的自觉,将里面折叠的信纸摊平。
这种威胁对他来说完全没有杀伤力,就算傅如珩当着盛秋阑的面打开了信封,对方也说不出完蛋的具体举措。
何况既然盛秋阑提前将信送到了傅如珩手中,就应当想到他不会如此听话。
信纸上带着新鲜的墨香,大概是第一次写信,盛秋阑开头的笔吻还有些拘谨。
“浔州的情况怎么样,河水还能控制吗?我爹说批给浔州的银两虽然没有其余受灾地多,但应该也足够了。那些知州县令如果想让你在账簿或类似的地方签字,一定要看仔细了,不要随便落笔。那些不是什么好人,指不定就有什么坏事想要加在你身上,别落了套。”
盛秋阑就着浔州的事情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终于在结尾开始提起别的话题。
“你的未婚妻宽宏大量,并不计较未婚夫婿出门在外这么久的事情,但是必须要五日回一封信,不然等到你回家,就等着休夫书吧。”
看着傅如珩脸上毫不掩饰的笑意,东顺心中万分好奇。
盛小姐到底写什么了,都已经两刻钟了,公子还不舍得放下信。
“拿纸笔过来。”
东顺一愣:“现在吗?”
他们这次出行确实带了纸笔,是为了防止路上有急报备着的,如今不过离开京城几里,有何要紧事需要在颠簸的马车上写。
“嗯,未婚妻给我写了信,我自然要抓紧回复,不然回去之后就只能面对休夫书了。”
休……休夫书?
东顺第一反应是盛小姐果然是不同于俗,竟然能想出休夫书这种物什。
第二反应是两人还未成婚,哪里来的夫?
看着傅如珩满面愉悦,东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依言将笔墨全都备好,很有眼力见地退出车厢,让公子写“私房话”。
一路上走走停停,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虽然晚上住在客栈,但依旧不算休息得很好。
等到了第七日,终于看见了浔州州衙的门牌。
京城传来的文告早几日就已经到了,听说傅如珩来了,浔州的知州携司户参军等官员等候在门口。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下官备了薄宴聊为接风,还请大人入城稍作休整,等之后咱们再慢慢商议筑堤的要务。”
知州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这话一出,身边的官员都纷纷附和。
傅如珩视线略过人群,环顾整个浔州。
大概是接连阴雨的原因,街上没有多少人,两旁开门的店铺屈指可数,所有门窗都紧闭着,看不出内里景象。
他回过神来:“宴席就不必了,别处州府接连报水患,还有临近河堤的人家处于忧虑之中,此事耽误不得。还请引我去见筑堤通判,先商议堤工事宜。”
知州笑容一僵,暗骂果然是如刘氏总管所说的那样,这次来的人是个硬骨头。
他冲着后面使了一个眼色,很快就就有人站出来:“大人,下官就是负责筑堤的通判,图纸如今都放在州衙内,大人想看的话可以随下官来。”
“先带我去河堤,我看看目前修筑的情况。”
筑堤之事已经动工十几天,只是上报的申状中依旧有不少问题,傅如珩需要先看过现状才能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但此话一出,没有一人接话。
知州还想要挽留一下:“此事也急不得,大人路途辛苦,好好休整之后才能够更好地商量要事。”
傅如珩想到了盛秋阑先前在信中提过的事,对方显然是知道什么,不然不会直白地说出要小心账簿。
“既如此,那我先看看账簿,如今天时不佳,从其他地方转运材料需要耗些时日,若土石不够,也可早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