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啊喂……
少年卡了一下壳,但是很快又把平静挂在了脸上,“你好有意思,”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面对自杀者,第一时间居然不是劝导吗。”
我也觉得该是这样,我在一旁点了点头,第一次赞同一位自杀者的话。
我看得出来这位自杀者不寻常。一部分自杀者自杀是为了抗议,这其中本身就蕴涵着一种深重的决心,但我隐约觉得这个少年并非如此。
我甚至觉得这是他的消遣。
织田作之助听了后歪了歪头,说,所以你想听这样的话吗?
当然不想啦!绷带下露出的半对鸢色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们,声音比刚刚激昂了不少——甚至我能从中感受到一种生命的活力——说这多没意思,其实他们也只是不想被添麻烦而已,还露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
而且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黑发男人继续补充:很多人通常会在自杀者自杀时好言相劝,而后在他们不再自杀后欣喜若狂,以为他们的孩子已经摆脱了死亡的阴影,那个他们喜欢的孩子立马就会回来。
但是他们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呢?
说到这里对方的眼睛完全亮了起来:这个人从头至尾都没有改变过,无论是他自杀还是做其他事情,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个样子,事情并不会因为他不再自杀而好转。
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男人神采飞扬,死亡和其他事物对一些人来讲并无区别,他寻觅死亡,仅仅只是因为他想而已。
——
我们在这边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时,终于有工作人员靠近了我们,我注意到织田他身体僵硬了一瞬,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而我因为沉浸在黑发男人的话里,没太注意。
自杀也许是错的,但是他的话也许却是对的。当我们注视这群“病人”时,我们究竟想的是他们别再苦恼,还是想的是“别再自杀”?又或者我们所谓的“别再苦恼”,又是以什么视角看待的呢。
同样,对于实施自杀,或者说追求自杀的人而言,他究竟是在常人觉得他正常的时候更靠近幸福,还是他寻求死亡的时候更远离痛苦?
又或者说得更贴切一点,一个不再自杀的人,他精神状况真的会比之前更好吗?
现在回过来看,这些想法似乎虚浮得让人能立刻哄堂大笑,但是依旧给我的思考提点了很多。前文说过,我与犯罪分子打交道十分频繁,同时我也在观察他们。
我想要遏制住犯罪率。除开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我认为一味指责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如果我们只是为了解决情绪而不解决问题,那我们做的一切不都是徒劳吗?事件仍然会照常发生,就和太阳会每天都会升降一样。
面前这个少年也是如此:他的精神状态是清醒的,甚至是非常清醒,同时也并不像那些疾世愤俗的人一样仇恨这个世界。
我无法理解他,但是我也无法贬低或者嘲笑他,说他是个混账,又或是其他东西。和尊重与教养无关,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气质,使得你相信他:他从苦痛的荆棘丛里诞生出来,并将以苦痛的视角看向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给了他一双黑色的眼睛。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我这样想。
但是我的思绪很快被打断了。因为工作人员已经就位,并想把被织田救下的男人带走,边靠近边说,十年前也有个小孩像你这样干了,名字似乎叫铃木——结果他话还没说完,被我身边的红发男人打断了。
“他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他说。这可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我看着他,就怕把惊讶直接写在脸上了。
那个工作人员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说了句,哎你长得好像还有点像那个……算了。这样也好。
织田作之助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我们又交谈了一点,似乎是工作人员觉得和自杀失败的人聊聊别人的幸福,会让当事人觉得没那么痛苦。他说他才有了一个孙女,名字叫做咲乐,很可爱。
他和我们絮絮叨叨了一会儿,我们三个人同时闭着嘴,以防给我们再增加额外的心理辅导或者检讨,甚至是叫家长。先不说织田的家长叫不过来,我感觉面前的男人一定是个大麻烦,而且还是比当初遇见的织田作之助还要恐怖万倍。
我在胡思乱想地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我从来没有想起来的事情。
一件有关铃木作之助的事。
我想起来这个名字来自哪里了。由于横滨的报道并不遵从规定,使得登上新闻的名字从来都没有遮掩。在我六岁那一年,有一个小孩企图卧轨自杀,但是就在电车即将碾压他身体的那一刻,最后他逃了出去。
被大肆报道的原因是创下了最年幼的卧轨自杀记录。
而地点就在这里。
——
我回忆起那篇报道。那天并不是冬天,阳光也很好,但我不寒而栗。
我注视着那条铁轨,铁轨经过保养,我敢说应该和织田当年看见的样子并无区别,带着一点被时间锈蚀的灰色。我想起织田作之助面对工作人员时的僵硬与打断,想起那个名字。
十年前,我默默地想:十年前,织田作之助正躺在那条铁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