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指尖马上要触及她的领口,外头眸色沉沉的男人略扬起声音,对外堂候着的侍女道:“这是颖小姐特地为她做的,先拿去温着。”
侍女伸手去接:“是。”
萧庭礼将托盘上的汤食递给那侍女,视线却在萧允恒所坐位置上停留了许久。
天子听见外堂有人,慌忙收回手,起身去看。
见是他二人进来,便扬眉笑着向皇叔行礼:“原是皇叔与颖阿姐来了,怎么就在外面说话,怪冷的。”
萧庭礼眼锋淡淡扫过来,敏锐觉察到萧允恒称呼的变化。他从未像荣霄一般叫荣颖姐姐,这小子,现倒是认上妻姐了。
“阿颖亲手炖了汤食来,才叫人拿去煨着。”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温雅浅淡,他很是自然地抬手掀起一侧珠帘,让荣颖先进去。
听见他的声音,荣霄方才和萧允恒拌嘴时眼中的鲜活黯淡了几分,她垂了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捏住了被角。
紫衣女子走过他时,颈间缠着的丝巾已经被血洇湿,他方才未留意到,应是那弯刀割开的伤口迟迟没有凝结。
荣颖体质弱,向来有凝血困难之症,萧庭礼眸光落在那伤口处,轻道:“怎么没去找白老先生处置伤口。”
荣颖看了一眼榻边,挽唇笑得有些戚然,“我这小伤,没什么要紧的,何必再浪费神医的时间,若耽搁了给阿霄诊治,就不好了。”
男人未言,天子也不好再开口,沉默中,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荣霄掀起眸,状似不经意去瞧。
她看到那人从袖中取出一条白纱,正是他备于外出覆目所用。修长的手指绕过女子颈间,小心地拆下被血染透的丝巾,再用白纱带仔细包扎好那道仍在洇血的细口。
男人唇角仍旧带着极淡的弧度,“莫说傻话。”
他的语气同他的动作一样轻柔,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眼皮却缓缓抬起,反而望向榻上的少女。
荣霄一皱眉,迅速移开视线。
心口处掠过稍纵即逝的刺痛,大约是箭伤所致。她不动声色扯了扯萧允恒的广袖,示意他赶紧说些什么,打破现下如此尴尬的气氛。
只是这不经意的小动作,却被几步外的男人全然看在眼中,他垂了眸,唇角的弧度熨平了几分,好似只是在勉强维持温文尔雅的面具。
萧允恒低头瞧了眼荣霄拉他袖子的手,又看了眼她的神色,忽然像明白了什么,大掌半握掩口轻咳两声:“咳咳,皇叔,你们二人恩爱归恩爱,何必在朕与阿霄面前显耀,倒显得我夫妻二人如儿戏一般了。”
萧庭礼顿时眸色阴沉了几分。
荣霄闻言无奈叹了口气,果然,他还不如闭上嘴,三言两语便惹得老狐狸更加不快。
因荣霄伤势已无性命之虞,现下精神头又好,天子便同她玩笑道:“新岁元日,你又叹什么气,按照礼数,你我应当给叔父行礼拜年的。”
荣霄瞠目咋舌,这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还未及开口,萧允恒已躬身作揖笑道:“皇叔,侄儿携妻在此敬贺正旦。”
荣霄已然没招,略一迟疑,低头垂目说出祝语:“侄儿在此敬贺正旦,愿皇叔新春嘉平,喜乐常随,只是今日侄儿起不了身,有失礼数,望皇叔宽恕。”
她的语气妥当有礼,言辞毫无纰漏,却让萧庭礼的面色更加不悦,温暖的房内充斥着无形的压力。
他不发一语,目光细细描过她的身形。
房内炭火烧得旺,少女背后靠着软枕倚在榻上。她身着海棠色交领袄,暖白暗花纱褶裙,只下半身盖在锦被中,漏出的裙角柔柔耷在榻沿。
孟家小姐的衣裳穿在她身上,衬得她周身气场更柔软和顺许多,又或是因受伤,病弱之感泯去了她眉目间惯有的倔强英气,像一只虚弱的猫儿。
她脸色苍白,目光黯淡,唇瓣有些干裂,带着几丝干涸的血迹。
萧庭礼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她又是何时咳了血的。
那人长久的沉默和审视,令荣霄生出些莫名的不安,她眼睫轻颤,不想对上他的眼神,只能将视线暂落在他衣袍的松鹤暗纹上。
他许是才沐浴过,额发略湿,周身还氤氲着若有若无的水气,让冷凉的雪意融化了不少。他身上的味道依然很好闻,即使在充斥着苦涩药味的房内,清冽的松茗香还是十分清晰地攀上她鼻尖。
房中当局者无人可点明,那玉面狐目的郎君身着淡淡天缥色交领袍,和榻上那抹浅浅海棠色很是相配。
两人相对,恰若天色映海棠。
忽地,萧允恒一诧,“诶,皇叔的手背如何受伤了的,莫不是昨夜出城之时?”
荣霄咽了下口水,纤长的睫毛有些心虚地眨动几下,终是掀起眼帘看向他的右手。
他本就皮肤凝白,此时筋络分明的手背上,三道红痕因沐浴时热水洗濯而更加明显。
他的眼眸精准地捕捉她的视线,几乎一眼撞进她的眼底,克制的心疼和暗流的情动尽数涌出。
他的唇角缓慢地扬起,带着一丝侵略的意味,“叫猫儿挠了,不妨事。”
若说抄录帝范与太庙罚跪是皇家长辈应给的处罚,那么,禁足三日,则是狐狸卑劣的私欲。
从明日起,他不想再看到萧允恒围在她身旁。
她是,独独属于他的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