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楼悯弦陪楼玉京过的第十九个冬至,虽说表面上她有了一定的自由,府中上下尊她一声夫人,但从她被强娶进门便再也靠近过大门,她的内力被封,当下打不出去。
至于萧鹤明,拜堂之后便被锁在牢房,至今安安静静没有半分消息。楼悯弦倒是防得紧,原是想要杀他,只不过楼玉京以死相逼,方才留了他一条命,让沈蕤看着。
但同样的,他也是楼悯弦可以控制楼玉京的软肋。
只是冬至尚未过去半日,沈蕤那边传来消息,说萧鹤明死了。楼悯弦眉心一跳,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下,示意小厮继续说,说到最后,到楼玉京进门听了个全。
方知他断了自己七日粮水,死前形销骨立,蓬头垢面。声音沙哑地问沈蕤:“我能不能再见楼老板最后一面?”
沈蕤漠然地看着他,轻声说:“你知道结果。”
他干笑起来,呛咳几声,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靠着冰冷的墙壁沉沉睡去,呼吸渐弱,直至死亡。
直到死,他也没有再见楼玉京一面。
直到死,他才终于不再是可以被利用来伤害楼玉京的工具。
他死之后,楼玉京再没有任何可以顾虑的。
宋则安在半月前匈奴绞杀干净以后就被白尧叙送往江南了,山高路远,镇国公沈纪行等人相伴,想要抓她并不轻松。
楼悯弦原先也怕她再不顾虑地闹,可是她没有,见了他只平静地点点头,打完招呼便到后院去找沈蕤唠家常。楼悯弦并不相信她会如此轻易就认命,她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性子,明面上演的惯了,又并不是真的洒脱至此。
楼悯弦不动声色,观察了几天,楼玉京确实没有再出格,却提出将人厚葬,她亲自主持。
整场葬礼隆重静谧,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楼悯弦脸色有些难看,他确认了死去的的确是萧鹤明本人,尸体都散发出腐臭,不会有假。
他掩面站的很远,合棺之前,楼玉京伸手抚摸她的脸,轻声说:“萧鹤明,我不恨你了。这次是真的,我亲自为你送行。”
沉重的棺盖她一人合上,阻隔了难闻的尸腐气息。
外头又开始飘雪,沈蕤走近为她披上狐裘,说:“别冻着。”
而后压低声音,声若蚊呐,唇齿微动:“再等几天,委屈你了。”
棺椁被拉走,楼玉京撑起伞挡住风雪,一步步走向相反的方向,身后忽然传来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楼玉京浑身一颤,像是太冷,止不住的发抖。
她僵着脖子回头望去,火焰燃烧冲天,周围的雪都化成了水,再被蒸干,被火焰包围的不是萧鹤明的棺椁又是什么?
“楼悯弦!”眼泪终于掉落,她不顾一切抛下了伞踉踉跄跄地奔向那股温热,烧的眼眶都红了,眼睛几乎睁不开。她跌倒后再没站起来,哭着嚎着狼狈不堪地爬过去。
“楼悯弦,你凭什么烧他的棺!你凭什么!”楼玉京捧起雪砸向火焰,一下又一下,那火焰却没有半分减弱,反而愈发灼烫了。
她仰起头,雪还在往下落,她悲愤她痛苦她几乎觉得自己将将痛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凤凰长啸、昆山玉碎,最终都化作她喉间的悲鸣——“啊——!”
不知过了多久,楼玉京跪在地上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棺椁与尸骨成了灰烬,徒留一片火烧之后的痕迹,在白茫茫的一片雪里这块黑色显得那么突兀。
雪渐渐大了,掩埋住这片焦黑。
萧鹤明终于再也没有半分假死的可能,不会再有人回来救她第二次了,哪怕是她自己。
第二年开春很快就来了,沈蕤的再等几天成了谎言,但楼玉京已经不在乎了,日复一日麻木地继续生活。距离楼韫登基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他依然时不时就召她进宫,不顾楼悯弦的警告和威胁。
沈纪行等人藏匿许久,没有半分消息传回,如今剩下还在楼玉京身边的仅剩这三人。
她一句话都没有跟楼悯弦说过,却经常和小厮侍女聊天。楼韫召她,她想去便去,不想去便懒得理门外的太监,总归楼韫不会杀她。
除夕夜,楼韫特意让人在宫内备了佳肴,又怕楼玉京不来,加上楼悯弦这会在街上采买用品,便亲自去楼府请她。
“玉京。”
他对她的称呼从城门一战后就变成了这样,她以真实性别示人,就不必再称一声爹了。
楼玉京依然只顾着自己手头的事,并没有看他,如今他是帝王,两个月来习惯了这个身份,也习惯了以权压人,换了旁人这样无视,早就砍了头。
但他面前的是楼玉京,不是旁人。
“……没关系,你可以先忙。”
“上个月,又冻死了多少人?”楼玉京放下手里的账本,终于施舍他一个眼神,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嗤笑,“这就是陛下的管治能力?楼悯弦看人准了半辈子,这段时间真的瞎了眼。”
“……爹。”他喉间将要吐出的字又在嘴里滚了一圈,还是咽下原先要喊的“玉京”,转而喊出这个称呼,软了语调,道:“您说的对,我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但我才接手两个月,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