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向楼玉京,话落使得她笑起来:“王爷有所不知,我与师父已决意义绝,利用我威胁他,对他来说是痴人说梦,笑话一场。”
“是吗?可我听说,楼太傅是为了你,才不惜卖了朝华。”
“……”楼玉京默然,须臾之间,忽晴空生变,黑云压城,暴雨来临前,她说:“那时候他说过不再帮我。”
细丝轻如鸿毛,落在发顶,肩颈,直至伴着她的声音一道掷地。
“即是他明面上为我卖了朝华,又未必不是做戏诓骗,王爷。恩不断义已绝,是他与我有恩,不是我与他,恕我帮不了您。”
“不试试怎么知道?”
楼玉京说:“我没有这份尝试的勇气。”
真的没有吗?
是没有还是不肯?
或是生怕自己这一去是自取其辱,自作多情?
白尧叙深深地看她,却也不再纠缠。
这日起白尧叙暂居萧府,这位身份尊贵的不速之客忽然到来,萧府上下倒沉闷了,不似往日大公子在世时欢脱。一场暴雨来的急切,细丝簌簌仅少顷,便转瞬变如豆大,簌簌洒落在青瓦砖、油纸伞上,噼啪作响。
萧掌柜虽说通透,知这父子俩相见即是剑拔弩张,又没资格对王爷进行驱逐,只得挑了一处最远的院落,让人将王爷的行囊送入。
白尧叙不怎么挑剔,他本身常年居于沙场,再脏乱的地方他也睡过,何况萧府本身条件不差,即使是最偏远的院子也是一番雅静之地。
楼玉京回了自己的院落,临进门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身后白问引跟了许久,她一回头,两人正巧碰上视线。白问引止步不前,那双酷似萧鹤明的丹凤眼却直勾勾地在看她。
“世子有话便直说罢。”
“需要赶他走么?”
“世子此番无论是言行还是想法,皆大逆不道。”
白问引:“……”
“如若世子无事,还请不要再跟着了,天色渐晚,阿韫在吃食上有些挑剔,让他自己做饭罢。”
白问引微点头,允了她。“稍后我让萧掌柜安排。”
“麻烦了。”
“公爹何必见外。”
楼玉京笑了笑,与他说:“没有外人在,世子何必这样喊?您不觉得别扭么?”
现下她就连与他说话,都用了尊称,无论过去是何种身份,都不适于当下,免得传出去落人口舌,让人捉了把柄。
白问引垂下眼睫,他懂她的顾虑,又存了私心,便低声道:“那您想听我怎么喊?我指的是私下里。”
他亦是以小辈的名义对她用尊称,向她讨一个并不那么生分的称呼。楼玉京愕然,倘若外人在此,听了他这样对一个人示弱甚至是伏低做小,怕是要惶恐,觉着世子昏了头。
雨水噼里啪啦往下落,与说话声一般清晰。
“殿下。”仍旧疏离敬重。
白问引抬头,却向她作揖,此番动作的确倒反天罡,他声音平静,姿态极低,与她说:“莫要这样生分,算我对你的请求,况且对外,我是您的儿媳。”
“即是过去也罢,但是殿下,今时不同往日,王爷忽然到访,李明德尚未离开,我们亦没有闲暇时间去探讨一个称呼,一份关系。过去的公媳不再是我们,殿下的脊背亦不该随意低下,这样只会让我考虑是否应该换一个脊骨挺直的合作伙伴。”
白问引默然许久,雨早已停了,楼玉京收了伞,回头往院里走,他往前半步,也仅仅半步。
“楼老板。”
楼玉京没有回头,依然往深处走,直至彻底在他眼里合上房门,毫无余地。
夜渐渐深了,就在一场暴雨的结束之后,夕阳西沉,白问引收了伞,转身回自己的院子了。
身后,楼韫的院落,房门一直敞开,他也的确在听两人的对话,见人走远,他方才起身往厨房走去。
楼韫只做了两人的饭,不曾假手于人,亲自给楼玉京送去。父子俩许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只是这顿饭还是在沉默中度过,直到收拾碗筷,楼玉京也没有主动开口。楼韫收碗的手停住,“爹。”
她没应声。
楼韫自顾自地说:“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我总要成长不是吗?我不求你告诉我全部,哪怕只是一点点我可以知道的,我都想听你说。”
楼玉京终于看他,转瞬须臾,她饮了一杯浓茶,却叹息。
“我与你师公早在你记事起,就已经涉事朝堂,你师公是当朝太傅,我不曾入朝,但私下里,我会把春歇楼里打听到的一些消息写与他,零零总总,一写就是十二年……”
从她十五岁,到二十七岁,十二年来布局已久,忽一朝不慎,沦落到躲躲藏藏,在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中暗中操控。沈蕤是她棋局中的意外,她从来没想过对方会被拉进来,顶替她朝华的身份,替她承受太子的胁迫。
说来说去,其实有太多太多不能宣之于口,不是楼韫一下子就能接受,能全部说出来的。比起当年她成长了太多,不仅是在楼悯弦的教导,更是她十二年来的摸索。楼玉京忽然抚摸双颊,那年正当生涩,刚刚撑起春歇楼,带着一个三岁小孩的她早已不在了。
楼韫静静听着她说,说到最后,真正和朝堂有关的,有用的信息并不多,可他还是没舍得打断。楼玉京的诸多改变其实他也看在眼里,忽然他想起楼悯弦在很多年前来过一趟,那时候楼玉京还在受他教导,花开正艳的春天,他指着满树桃花,慢慢地与她对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悠悠生死别经年。”
不是这句,是另一句。他记得楼悯弦对楼玉京说,她笑了起来,悠悠地念出。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