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还是没走成。
二人出了藏书斋，沿回廊往院门方向走。经过那间讲《山海志》的课室时，里头传来先生浑厚的嗓音，正说到“水经总论”。
清涟脚步一顿，侧耳听了两句，又往前迈了一步，再顿住。
疏影什么都没说，只在旁边静静看着她。
清涟抿了抿唇，终于转过头来，语气尽量平淡：“不如……今日便在此歇一歇，晚些再动身去金陵。”
“好。”
“反正赶路也不差这半日，听半堂课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都依你。”
清涟与疏影在课室最后排找了两个空位，轻手轻脚地坐下。前头几个学生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两个生面孔，也不在意，很快又转了回去。
先生正讲到水系与灵脉的关系，不疾不徐。
“寻常人看水，只看它顺着山势往低处流。这没有错，但只对了一半。”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天下江河，是灵脉的血脉。水行即是脉行。水不分凡灵，凡有水处，便裹灵气。露于地表的，唤作明流；隐入地底、穿石而行的，便是伏流。”
清涟听到这里，微微坐直了身子。
“明流与伏流并非两物，时时互通。江河之水渗进地中成伏流，伏流寻得岩缝裂隙涌出地面，又化作明流。此消彼长，循环不息。所以古人说水无常形，不单是说水势变化，更是说明流伏流之间的转换。”
一位少年举手提问：“先生，若是一段河道忽然断流，是不是说明伏流把水引走了？”
先生点头：“有可能。还有一种情形，灵脉节点松动，伏流改道，原先那段明流便失了根源。”
“那如何分辨是伏流改道还是上游堵塞？”
“好问题。”先生弯腰从脚边摸出一卷旧图，展开铺在地上，指着图上的线条，“看这里——”
清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一字不落地听着。
先生讲的这些，与她在一路上亲手摸过的灵脉走势暗暗吻合，她当时只觉是凭直觉判断，如今听先生这般条分缕析地讲出来，才知道那直觉背后确有章法可循。
她想起什么，轻轻翻开布包里先祖的本子，翻到记载水系那几页。先祖在页边画了一幅伏流走势的简图，标注着“明伏互通之要害”，与先生方才所讲几乎一模一样。
零散的线索一下子对上了。
先祖在书中写的、先生在课上讲的、自己亲手在水底触过的都是同一回事。没有偏差，没有矛盾。
越听越觉得通透。好似满地散落的珠子终于穿上了线，一颗挨一颗，顺理成章。
疏影坐在她旁边，从落座起便没怎么听先生讲课。
这满堂的讲论落到她自己耳里，倒像台上一人执了鼓板自说自话的一折评话。那些水经灵脉的道理，她自然烂熟于心。
她一直在看清涟。
清涟听课时有个习惯，大约自己并不知晓。
听到契合之处，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在案面上轻点一下，像在心中暗暗做了个记号。听到新奇之处，眉心微蹙，嘴唇抿紧，随即又慢慢松开，那便是想通了。
方才翻先祖本子那一段，清涟翻得极快，三两下便精准地找到了对应的页码，手指按在书页上停了一瞬，嘴角浮出“果然如此”的笃定与欣喜。
疏影在心底感叹。
清涟确实聪明。一桩道理只需听一遍，便能与自己已知的东西交相映照，融会贯通。记性又好，先祖那些本子昨夜才粗粗翻过，此刻便能随手翻到要找的那一页。
疏影想，倘若她自幼便进了学府，坐在这样的课室里，一定是先生最喜欢的那种学生。
不多话，却句句切中要害，举一反三，过目不忘。
可惜闻心斋里没有学府，没有同窗。
但一个人也能长成这样好。
一堂课不长。先生讲完最后一段，合上书卷，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今日便到此。”
学生们陆续起身。清涟坐在原处，仍在翻着先祖的本子，眉间意犹未尽。
疏影没有催她，安安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清涟合上本子，抬头道：“方才那位先生说，下一堂是算学课？”
疏影看她，微微扬眉。
“既来之则安之嘛。”清涟将本子塞回布包，理所当然的口吻，“多听一堂也无妨。”
疏影低低笑了一声，由她去。
算学课在隔壁一间小些的屋子里，学生更少，只有五六个，案上摆着算筹与沙盘。
先生换了一位，是个极瘦的老者，开口便道：“上回讲到九章之盈不足，今日接着推广。”
清涟挺直脊背，打算认认真真地听。
然而先生一开口，她便觉出不对了。
经义课那一篇恰好与她亲历之事吻合，听起来如同故友叙旧。
算学却全然不同。
什么盈不足、什么方程术、什么以甲乙丙三数互乘再开方……
先生讲得飞快，算筹噼里啪啦拨得眼花缭乱，她连第一步都没跟上。
清涟皱了皱眉，努力去听，可那些数字像一群不肯落脚的飞鸟，从耳边掠过便没了踪影。
半盏茶后，她的脊背渐渐不那么直了。
又过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
立秋已过数日，暑气却丝毫未减。课室门窗敞着，外头日光白晃晃地照进来，廊下的蝉鸣一浪接一浪，先生的声音在热气中拉得又长又绵。
清涟咬了咬舌尖，强撑着又听了一段，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她没有真的睡着，只是脑中那根弦彻底松了。
算学先生的声音退成了远处的潮声，隔着一层薄雾，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一个字也拣不出来。
不能走。
此刻若中途离席，实在不太好看。
只能熬……
既然课是听不进去了，清涟的心思便悄悄转了方向。
她偏头看了看疏影。
疏影端端正正地坐着，面朝先生那边，一副凝神倾听的模样。手边的算筹整整齐齐排了一列，仿佛随时要跟着先生一道演算。
清涟心里纳闷：疏影竟对算学这般有兴致？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从小到大，无论自己问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疏影似乎都能答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