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王扬起经册，想与敲打萧环安一般敲打他，可谢怀延的眼神坚定，无一分奸狡诡谲的蓄意。
他又忍了忍，将经册握在手中，捏紧：“你知为何内阁这群老狐狸不讨人喜么？他们以为自己不站边，不参与党争便能高枕无忧。整日周旋各方、虚与委蛇，尽是尸位素餐之辈。单凭呈上来的奏疏、面上的说辞，谁都看不出真心，纯臣不像纯臣，奸臣不像奸臣。”
“那敢问祁王殿下，您是纯臣还是奸臣？”
“你认为呢？”李昭被他气笑了。
“像纯臣的奸臣。”
李昭指着他，谢怀延此人比他更像奸臣才是。做着八面圆通的事，嘴上偏直言不讳，叫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谢怀延顿了顿，又道：“当年季先生之事若交由旁人搜罗罪证，也不一定是最终定论，殿下又何必亲自将水搅浑，致使先帝忌惮。”
“你对事事洞若观火，殊不知这世间有一种情分，是会让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谢怀延沉吟不语，当年之事他心中自有决断。早在殿试之前祁王已有了招揽之心，他迟迟不允，也是因他与祁王两人之间意见不合。
祁王李昭，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而他坚持走季先生的路。但他从小跟在祖父身边，听的是如何平衡朝堂，学的是如何稳固国本。
谢怀延叹了一声：“殿下重情义，可季先生若一心只想做纯臣，又为何屡屡出言明其功绩？邀功明绩少君恩，难道凭心而为不足让先帝分辨人心？”
季为礼是固执古板之人，论功论绩一板一眼，不肯亏待自己，不肯权衡利弊，说到底也是个自私之人。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圣人，凡人皆有私心。且不说他与先皇后青梅竹马，先皇后牵扯毒害皇嗣一案，后自证脱身之事，他未必没在背后动过手脚。
清正之人有，却难有不存私心之人。这话他不能言明，只能委婉劝诫李昭：“辨是非，需观大势，察君心、审朝臣，殿下看得清各方势力的进退与倒戈，未必看不清陛下的难处。您要做的是与陛下一条心，而非逼迫陛下上你的船。”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别忘了太后是陛下生母。”
这世间唯有血缘斩不干净，太后想要笼住半数朝臣，也不过是忌惮李昭手握大军。
他有威望，有决断，甚至连皇家气势也压过当今陛下几分，她作为陛下生母又怎能不担心。
说到底，亲人之间，若有一个皇位横在中间，便是再亲的人也会反目成仇。
而他那句“像纯臣的奸臣”也是在提醒李昭，人心不只有一杆秤，亲情与利益之间也永远不会平衡，唯有藏着五分真的算计，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邺阳城中活下来。
世家权贵，天潢贵胄，又哪里有那么好维系的。
就好比谢家，谢怀延的死让其没落，可又随着谢怀延的起势热闹起来，谁又不是见风使舵？不过是想攥着比别人多一分的机缘罢了。
“你这人还真是……”李昭将那本经书拍在谢怀延胸口，语气冷硬：“本王还是喜欢你在街上追姑娘的样子，对着本王是一句好听的也说不出。”
谢怀延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殿下说笑，谢某字字肺腑之言。”
李昭不再理他，带着詹羽离开。
萧环安见人走了才回来，见谢怀延手里捧着经书，也不理他，忍不住问：“殿下和你说什么了？”
“你引我来雷音寺，是为了祁王？”
萧环安靠在他身侧的书架上，大大方方承认：“不是为了祁王，是为了你。”
谢怀延瞪他一眼：“多管闲事。”
“我是多管闲事，谁知你与殿下早就勾搭上了，只有我这种傻子才会想破头地帮你。”
勾搭？
谢怀延皱眉，冷冷道：“我的事你别管。”
“你少装。”萧环安将经册卷起抵在下颚，若有所思：“凭你殿试的答卷，那姜陆怎么都应在你之后，结果祁王殿下一句话他便成了状元，你成了榜眼。”
陛下心里没有芥蒂才怪，一个二个都要抬姜陆，不明摆着是为了季先生的事么？他若皇帝，也要怀疑祁王殿下别有用意，怎么可能不借机敲打。
说到底，还是他们二人的错，一个认死理，一个痴情种，姜陆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人好么……
“各取所需罢了。”谢怀延翻过一页，语调淡淡：“状元太显眼，探花太招摇，榜眼正好。”
“啧啧啧……”萧环安摇头叹道：“苏姑娘若是知道你为她做到这般，岂不是会感动得以身相许？”
“她不会。”谢怀延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门外，看了一眼立在枝头的喜鹊：“她只想离开谢家。”
这姑娘居然有这心气，倒是萧环安小看她了。
瞧着他落寞的神色，萧环安一把揽住谢怀延，想到二人在感情上实属同病相怜，一时有种被安慰到的感觉。
虽然……有点不道德。
“还有比我们二人还要惨的痴情种么……”话是有些难听，但那是爱而不得啊。他这辈子与谢怀延比虽不说顺遂惯了，但也没受过姑娘家这种毫不留情的拒绝。
先不说面不面子，心里苦涩才是真难受。
“行了。”萧环安将他手里的经书抽走，拖着离开藏经楼：“先不管成不成，找慧觉大师合合我们二人的八字去，以后若找不着媳妇儿，我两过算了。”
谢怀延一拳打在他的肩上，萧环安龇牙咧嘴地大骂：“谢怀延！你不仗义！居然谋杀亲夫！”
谢怀延□□连来威胁：“再口无遮拦，我便将你儿时做的荒唐事写成册子给李三姑娘。”
萧环安：“……”
论狠还得是谢怀延，别看他一副翩翩公子的正经样子，实则一肚子坏水。从儿时起，只要两人一起做坏事，第一个受罚挨骂的都是自己，只因他生了一副老实本分的脸。
萧环安委屈啊。
交友不慎，此生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