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潆今日难得穿了一身鲜艳的丽色,藕合紫的满褶裙,配上绉纱的长衫,堕马髻上簪了一支丁香色的珠花,唇边噙着一抹端庄又不失亲和的笑意。
谢怀延借着光色将她的好看全都收入眼底,两人离得极近,她身上的熏香十分好闻,比花香更沉,比香料更淡。
这姑娘身上的每一处,都是他喜欢的。
萧环安靠在廊柱上,入眼便是这样一幅“景色”。也不知是郎才女貌太过般配,还是彼此并未刻意表现却十分明显的亲昵,都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在青姝身边多久了,一个好脸都没有,反观谢怀延,从小到大就没什么是不顺的。
怎的有人就这般好运气?萧环安哼了一声,却突然瞧见那位苏姑娘脚下一滑便要摔倒,谢怀延伸手去揽人家腰,苏姑娘似被吓到,连退了好几步。
“哧……”萧环安见苏潆避如蛇蝎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感情他两还是一样的苦命人啊。
萧环安这一声笑惹得苏潆尴尬地立在原地,谢怀延则飞了一记恨不得将他剐了的冷眼。
他赶忙捂住嘴,指了指姻缘殿:“青姝她们在里面。”
苏潆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面上有些讪讪。
谢怀延道:“我陪你去姻缘殿。”
苏潆想了想,果断摇头:“我想先去财神殿。”
谢怀延紧了紧握伞的手:“钱财于你就那般重要?”
本没打算她会好好答,谁知苏潆竟一本正经地点头:“我视财如命。”
萧环安捂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谢怀延怔在原地好一会,才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苏潆一时有些心虚,正想着要不先去姻缘殿,詹羽从一侧走了过来:“萧将军,谢大人。”
“哟!詹羽!”萧环安瞧见祁王的贴身侍从立在天王殿门口,朝他使了使眼色:“祁王殿下来了?”
詹羽点头行礼:“殿下在藏经楼恭候多时。”
萧环安与谢怀延对望一眼,谢怀延将手中的伞给了苏潆:“不要一个人乱跑。”
苏潆应下。
谢怀延将绍六留下,嘱咐了几句后才与萧环安一同去了藏经楼。
雷音寺的藏经楼共有三层,只有第一层对香客开放,好在今日不是休沐,为数不多的香客也大多在其他殿中,故而也算个可以清净说话的好地方。
李昭手中捧着一本经册,并未抬头,对二人的行礼只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对谢怀延道:“你可还记得那日应下本王的事?”
谢怀延:“记得。”
“此次陛下授任,可知何意?”
状元姜陆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探花薛离阳入大理寺授正五品左寺丞。
看似一次简单的授任,实则牵扯了永晋三十四年的那桩旧案。
季为礼升任左副都御史那年,查实了贵妃胞兄晁元逸任淮漳知州时私吞赈灾粮、税银共计三十余万两,其不乏卖官鬻爵、私占民田等其他罪状。
季为礼不畏强权当庭弹劾,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贵妃晁氏家中本为商贾,因其容貌出众才被有心之人送入宫中,先帝自此冷落皇后,独宠晁氏。晁氏承恩雨露后诞下唯一的皇子,不久便被抬了位份,升为贵妃。
先帝对这位贵妃娘娘十分宠爱,爱屋及乌,遂允了其胞兄晁元逸的职,才有了之后淮漳百姓的苦日子。
晁氏听闻季为礼参奏后便与胞兄里应外合,伪造了季为礼私通边将、意图通敌的证据。先帝盛怒之下,拟了季家满门抄斩的旨意。
彼时谢文渊刚入内阁,虽人微言轻,与季为礼也并不相熟,却依旧坚持己见,为他力排众议,与都御史严文清一同重查此案,至此,季为礼通敌一案才从秋后问斩改为流放。
祁王李昭时年二十,还是少年亲王,为季为礼之案在宫门口跪了整整一日,后被削五府都督职,去中军军权,自此便与晁氏一族结下死仇。
谁会知道永晋六十四年,先帝突然暴毙,晁氏之子李愠成了新皇。
贵妃晁氏一跃成了当朝太后,她把持内廷,笼络朝臣,握住了宸国一半权力。
如今季为礼虽已辞世,但他死前所愿,便是要拨乱反正。李昭知道他的意思,外戚干政,久而久之便会蚕食皇权,他身为宸国子民,皇室子弟,又岂能任由晁氏一族动摇国本。
他有此一问,问的是谢怀延对他今后要做的事,坚持走的路,会有怎样的看法。
谢怀延道:“季先生与殿下亦师亦友,陛下到底心有芥蒂,当年旧案已定,重提旧案牵涉太多,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状元郎的官职比榜眼和探花低,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且不说谢怀延,他的家世背景摆在那里,前阁老的亲孙,才学之名早已冠绝邺阳,自不会有人说什么。
但薛离阳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陛下一挥手便抬到了高位,大有压过前两位的势头。
萧环安得空便在外面晃荡,对这些事也听说了一些,便在一旁抢言道:“殿下,姜陆是季先生的弟子,却也是陛下亲点的状元,他欣赏姜陆才学,只是因季先生之事心里不痛快,如此也算大度了,不就是官职低了些,升上来也是早晚的事。”
李昭合上书册卷在手中走了过来,萧环安刚要跑便被他打在脑门上:“怎么,就你聪明?一个武将少掺和朝堂之事!”
萧环安哪里敢缩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忙捂着嘴跑了。
谢怀延看向祁王,正色道:“先皇后辞世,如今的太后乃陛下亲母,就算要顾念晁氏一族也无可厚非,殿下何必此时让陛下左右为难。且不说内阁这些人不愿涉及党争,见风使舵的朝臣又何止尔尔,殿下计较不过来。”
李昭笑了一声,却已有几分不悦:“从前不计较也便罢了,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会不知?你祖父生前未与你言明?”
“祖父曾言,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贤愚之分。故而谢某以为,清浊尚在太极,两仪也有阴阳,为之清世矫枉过正,累之朝政。”注1
“好一个矫枉过正!”好一个谢怀延!
是他看中的人,这普天之下怕只有谢怀延敢与他说这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