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科宗四郎领着两个人在他办公室坐下的时候,原本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的。
他知道他哥要来”慰问”,或者说,来”近距离观察敌情”。他也知道宗一郎和暮戈之间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合作史。但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个成年人、两个高级军官、两个至少表面上还要维持体面的人,怎么也不会在他面前打起来。
两人分别占据了保科办公室的沙发和椅子,保科这个办公室的主人给他们端了茶水,就坐在更阔敞的沙发拐角的另一端,正好能同时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脸。
“暮戈首席。”宗一郎先开口,礼貌得挑不出毛病,“您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关西保科家让我代为问候。”
“保科队长。”暮戈京矢回了一句,“百忙之中亲自跑一趟,辛苦了。”
“当年合作的时候,您也算帮过我不少忙。于情于理,该来。”
暮戈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绝对称不上友好:“保科队长记性真好。我还以为你早就不想承认认识我了。”
宗一郎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怎么会。首席对人体的理解独特,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彼此彼此。”暮戈微微歪头,”保科队长对‘服从’的理解,也很有……个人风格。”
坐下来没聊两句,两人的火药味已经初见端倪,保科一听这种机锋实在是胃疼,把杯子端起来挡住半边脸。
“首席的要求高,我只是尽力配合。”宗一郎说,”我记得首席当时说——‘如果贵队的技术水平只能到这个程度,不如把预算拨给更有用的人’。”
暮戈抿了一口茶水:”我说过吗?不太记得了。不过,听起来像是我会说的话。”
暮戈京矢绝对是防卫队最擅长且享受冷场的人,还好坐在她对面的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宗一郎一点都不受影响,把话翻了个篇又扔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回九号的事,多亏首席及时赶到。虽然……听说您自己也伤得不轻?”
他轻轻叩了下杯壁,看着杯中水纹笑道:”您毕竟不是一线战斗人员,遇到这种等级的怪兽还是交给专业人员比较好吧,省的.....产生战术上的误判。”
保科抬眼看他——这就是比较狠辣的一句了,直接暗指暮戈越职行动,战术判断失误。
暮戈放下杯子,靠在沙发靠背上,绀青色的眼睛慢慢浮起一层笑。
“啊。”她说,“保科队长这是在关心我?”
“说起这凭个人判断忽略客观事实,还是你最有发言权,我倒是想起来了,当时你就是这样拒绝签署自愿参与协议书的,队长任性起来,确实麻烦。”
宗一郎被她这时好时不好的记性杀了个回马枪,叩击杯壁的节奏停了一下:
“我拒绝签署,是因为某人在测试前故意把安全协议参数调高了百分之十五。”
“安全协议调高是为了验证系统的冗余能力。”暮戈说,“你自己最后也承认,‘这种强度的负荷确实能暴露系统的潜在缺陷’。”
“那是因为我如果不承认,你可能还会把我再锁十二个小时。”
“保科队长太谦虚了。您的意志力之顽强,在那批受试者里名列前茅。”
办公室的室温骤然下降至少五度。
保科夹在中间,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内容已经从“测试安排”滑向了“你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你才有毛病”的边缘,他干咳一声,试图插入这段对话:
“那个,哥,首席她其实——”
“哦?”宗一郎立刻把目光转向他,好像早在等着他插话似的,“宗四郎,你倒是很关心首席啊。”
“作为搭档——”
“搭档。”暮戈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在宗一郎脸上,“保科队长,你弟弟可比你......听话多了。”
宗一郎笑容不变,但保科看得见他的太阳穴微微跳了一下。
“首席过誉了。我这弟弟确实——听话。”他把“听话”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就是有时候容易分不清别人是真心还是别有用心。”
暮戈的语气开始变得甜腻而危险:“保科队长是在暗示自己别有用心?”
两人接话速度越来越快,像在打一场乒乓球,球不落地。
“我在陈述事实,毕竟——论让人分不清真心假意,首席可是行家。”
“不敢当,毕竟在这方面,保科队长也不遑多让。我只是比较擅长让不听话的人变得听话。”
“确定不是用完就扔吗——”
“——被扔掉的可能只是因为大脑某些区域发育不完善,导致神经传导路径和正常人类有偏差。”
“宗四郎你觉得呢?”
“保科副队长你怎么看?”
保科:“啊?我...我吗?”
刚才还针锋相对互相扔刀子的两人一齐看向他,两束目光温度烫的如有实质,直直戳在他脸上。
保科副队长向后仰了仰,扛住了。
“……我不知道。”他诚恳开口,“哥,首席的意思是,我在工作上配合度比较高。这有什么问题吗?”
宗一郎笑了,暮戈也笑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
“——宗四郎,你真的很可爱。”这是宗一郎。
“——副队长,你还没学会呢。”这是暮戈。
保科宗四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也开始跳了,因为他在这一刻认识到一个糟糕的事实:他们太像了。
这两个人习惯把所有不确定的东西提前按住,捏在手里,直到确认它不会再蹦起来,他们不喜欢意外,不喜欢变量,不喜欢任何一件脱离掌控的事——不管那是一份文件、一场战斗,还是一个人。局面一旦有脱离掌控的苗头,他们会比任何人都先动手把它掐灭。
握不住的,就会想办法握。握得住的,就会握得更紧。
问题在于,这类人通常不喜欢照镜子,当他们碰在一起,第一反应永远是:你怎么还没被我攥住。
就像现在,经他这么一搅和,两人对峙稍缓,可算是从濒临人身攻击回到了互相试探暗讽的阶段,你一句我一句慢悠悠兜着圈子,直到宗一郎提到了这次保科躺过一回的医疗舱:
“......据说那东西的修复效果,比常规医疗技术快很多倍。”
“保科队长有兴趣?”暮戈友善道,“需要我给你安排一次体验吗?保证终生难忘。”
“首席的保证我还是信得过的。”宗一郎笑了一声,“不过我听说,医疗舱的效果,对不同的人好像不太一样?”
保科不好说自己有没有听出这话里有别的意思,他哥只是在说医疗舱的适配性问题,这确实是个合理的疑问。但暮戈显然听出了别的,空气再次微妙凝住了。
“哥,”他有点受够了,再次试图插入,“你们要不要喝点——”
“宗四郎,你先出去一下。”宗一郎打断他,“这是大人之间的事。”
暮戈同时开口:“保科副队长,带上门。”
两人这时候又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保科:“……你们俩刚才不是还在吵架吗?”
“没吵架,只是确认了一些事情。”宗一郎说。
“保科队长说得对,确实只是确认了一些事情。”暮戈说。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但保科更不想看到这种默契。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得很慢,但两人都很有耐心,一直等到门在他身后合上,才重新开口。
到了外边,保科觉得氧气密度都提高了,他摸出自己的终端,漫无目的地刷着通讯,挑着要紧的回了几个,他不敢走远,里面那两个祖宗再把自己办公室拆了。
走廊另一头,小此木路过,看到副队长靠在自己办公室外墙上,一脸虚无。
“副队长?您还好吗?”
保科看着她,扯出一个笑容:
“小次木啊,我觉得我可能需要申请调到第十一部队。”
小此木想了想:“可是第十一部队在北海道……”
“北海道挺好。”保科认真地说,“企鹅也挺好的。”
小此木满脸疑惑地走了,看起来很担心全防卫队少有的兼顾文书和战斗的全能劳模副队长一个想不开去接调任书。
保科估摸着时间再推门进去的时候,画面比他想象的融洽,宗一郎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长腿交叠,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茶会。暮戈依旧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茶已经空了,她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看不出在想什么。
见着他进来,宗一郎率先起身,走近两步,笑着对暮戈伸出手,嘴上却不是握手言和的词:“呵。首席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难以亲近。”
暮戈起身回握,两人告别的握手握出了小学生吵架绝交被班主任逼着和好的即视感。
“保科队长也一如既往地,让人不想亲近。”
.......
立川基地大门口,保科宗一郎又恢复了那副神在在的样子,背着手笑眯眯地等接他回关西的车过来,额前几缕白色的刘海被风吹动,被他随手别回去。
保科宗四郎双手插兜站在他身后几步:“你来真是没正事干.....”
“真让人伤心,我明明是来看望你的呀。”
“这可太有说服力了。”
车辆已经停在基地门口,宗一郎让副官先上车,自己转过来正对着弟弟:
“宗四郎,你是不是觉得,我过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跟你的首席吵一架?”
他平日那种让人恼火的调子不见了,淡淡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家里很担心你只是托词?”
保科不由得正了正神色:“....没有。”只是他们这一行,哪是“担心”就能改变什么的呢。
“母亲听说这次的事,差点从关西冲到你们立川基地门口,还好被几个小辈拦下,不然她看见自己最疼的小儿子躺医疗舱里......”宗一郎啧啧两声:“可你醒了在电话里怎么说的?”
保科垂下眼,左不过是老一套,没什么大事。小伤。别担心。
“保科家有自己的信息渠道,突发情况,没有后援,独自跟着那个女人进山追击九号。决策风险上已经超出了你的职责。”
“对不起。”保科低声说,不管家里谁来问,他估计也只会回答这一句了。好吧,这事算他理亏,所以面前这家伙摆长兄架子训他两句也没什么,不然他高低要问一句“搁你你不上?”,保科很是光棍地想着,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
这就是保科宗四郎比较让人头疼的一点了,他不是不知道风险,只是风险在他的决策模型里权重很低,胜利,同伴,讨伐目标的优先级都在他的个人安全之上。保科宗一郎对此心知肚明,从他挺直的脊背、低垂却没有躲闪的眼眸中就知道,他不会改的。
宗一郎摇了摇头:“不要说对不起,要活着回来,宗四郎。”
保科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