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走得匆忙,她只在里衣外套了一件还算得体的外袍便赶往了郁苍宫,此时她已褐去外袍,丝质的里衣外只披了件轻纱。
药池碧波温润,水泽清透,她的样子倒映在水镜之上,散下的发髻没有任何饰物,乌黑如瀑垂于腰间,她蹙着眉,白绸后的双眼影影绰绰,分辨不出具体的神色光彩,但挡不住的是眼间淡淡的疑虑和愁绪。
微微的水汽蒸腾而上,将她此时精致夺目又寒彻透骨的面容衬得如梦似幻,有一种别样的冷艳绮丽,不似晨间那般凌厉蓬勃。
这池从前是温情脉脉的灵泉,如今却可能是诱她深陷的泥淖。
她原觉得重回天界找到兄长和岐桑,一点一点查明真相,慢慢帮兄长恢复状态,一切就此了结。
可从醒来起,怪异的事情就一桩接着一桩。
即便是在旧梦里,也有许多细节零碎错乱,和记忆中略有偏差。
回到九重天便怪上加怪,除了莫名多出一个新婚夫君,连日夜担忧的兄长也变得异于往常。
她不在乎其他的真真假假,可最理不清头绪的,是光找到兄长和岐桑都并非易事。
玉脉引日趋衰微,天地之间必将动荡,颉蘅的状况也会越来越危急。
可今日所见颉蘅的虚弱却和她想象之中不太一样,比之身体上的羸弱,更为明显的是精神上的虚弱。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实力受创后感到大势已去的退让还是这本就不是颉蘅。
可若他不是颉蘅,真正的颉蘅又在何处呢?即便兄长目前伤了元气,也仍旧难逢对手,又有谁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将帝君胁迫,取而代之?
如果真是如此,三千年的实力起伏,她如今式微,要如何在确保兄长和岐桑安然的情况下突出重围呢?
须臾之后,她无奈闭上眼,似彷徨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腿,向池中探去。
“哗--”耳边传来巨大风声。
不及她跳入池中,一只手突然将她搂起,带到了空中。
那只手揽住她的腰,紧实的臂膀将她牢牢贴在自己的胸口,似乎那池中是万丈深渊,十分害怕她落入其中。
白绸在强劲的气流中滑落,她睁开眼,一张冰火焦灼的熟悉面容落入眼前。
他微闭着唇,神色冷厉,眼中又好似燃着一团业火,蚀骨灼心。
“你这么轻而易举就往里跳,未免也太信得过他了。”面前的人声音有些焦急。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长黎被裹得很紧,双手有些无处安放,她将手轻轻抚在他的胸口,错愕的神情变成试探:“神君怎么知道,这水有问题?”
胸口骤然的温度令扶丘脑中空白了一瞬,他将她轻轻放下,拉开了一些距离,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才重新看向她。
她面色从容甚至还颇有兴致地对着他笑,一点也没有差点被不明药池侵害该有的庆幸与后怕。
“你知道有问题?”
长黎摇摇头:“我不知道有没有问题,我只知道不论有没有问题,我都必须进去,若有人给我设好了这条路,我只有往前走才能划开这迷雾。”
“可这很有可能不是为你修炼疗伤的仙药,而是疏散你功法的毒药。”扶丘颇为震惊。
“是么?”长黎云淡风轻一问,随后径直跳进了那波凶吉难辨的碧水之中。
“长黎!”他唤她。
水面在她跳入汤池之后有了短暂波浪,随后归于平静,许久,一个脑袋重新探了出来,她抚了抚头发和脸上的水,冲着岸上凝神的扶丘狡黠一笑。
那笑艳丽狠烈似一头漏出獠牙的凶兽。
“怕吗?”她游到岸边,语气仍旧顽劣轻快,“不要怕,一池药汤而已,我可以忍得。若真被有心之人加害,以我现在的法力也是孤木难支,要是打草惊蛇遭到反扑,那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以身试之虽险,但起码还不是绝路。”
长黎惬意地闭上了眼,口中喃喃:“先顺着这条路,且看后面的戏会怎样演。只要没到身死魂灭的地步,就都会有转机。”
渐渐地,她似乎陷入了舒适的睡意当中,趴在池边的岩石上没有了动静。
扶丘在岸边静默了好一会,似乎是被震撼,又似乎是被安抚。
他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一道光芒,那光芒不再灼热咆哮,而是淡然而强大,就像从前那般,以最寻常的姿态对抗前路未知的风霜雨雪。
看着她伏在岸边妥帖安然的模样,扶丘忍不住上前,在她面前蹲下,仔细端详。
这才是她真正锋芒全收的模样,不似之前那般刻意强装,不需要对任何人妥协克制,是自然自得,恬淡悠然的本心所归。
他静静地看着她,就像数千年来日复一日的那样,如此安定又如此恍惚,似乎时光就烙印在此刻不再轮转又似乎稍纵即逝不等人眨一下眼。
面前原本岁月静好的人却突然睁开一只眼,随后勾了勾嘴角,猛然间伸出手,不及他反应就将他拽入了水中。
水面瞬间又翻涌起巨大的水花,趁水中的人还没安定,长黎瞬即转身将扶丘压到池壁边:“你知道汤池有问题,你还知道我兄长的蹊跷,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