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丘神君继任不久,资历尚浅,还需时日历练,暂时还是不要硬担起这些责任为好。”他定了定神,继续解释,但语气不像是看不上,更像自谦。
说完他似乎已经筋疲力竭,缓缓闭上眼:“好了,今日就到这吧,经历了这些事大家都累了......长黎,你放心,我暂时不会有事,只要你能多来看看我便很好了。”
“那是自然,兄长你也放心,我会日日都来看你。”长黎转过身,佯装起誓。
扶丘偏过头去,两腮微动,默默合上眼。
“我在你的落霞池为你准备了一些恢复法力的药剂,你且去用一用,恢复好了也好去做其他的事情。”颉蘅望向长黎,沉静的面色中带着一丝关爱的笑容。
长黎眼睫微微动了动,压住心中的狐疑,向颉蘅倾身告退:“兄长果真细致入微,那我这就过去了。”
说完她沉声嘱咐:“合蹊,照顾好帝君。”
殿内一片静谧。
过了一会从门外钻出一个仙童,正着身子一板一眼地领命:“是。”
长黎眼神在他身上落了片刻。
少年没有看她,面上一直保持着笑意,衣袍一尘不染,腰上挂着的腰牌十分眼熟,还和当初她在九重天时的形制色泽一样。
她没有说话,径直出了殿门。
——
一路无话,长黎有些不习惯。
“方才在郁苍宫,神君不是有很多话说吗,怎么同我在一处却变得安静了?”
晨间的薄雾已然散去,这会并不匆忙,两人踏在流云之上被满溢的霞光笼罩,通透又温暖。
过了半响扶丘才轻声作答:“同神尊在一起自在安心,自然不需要说那么多言不由衷的虚浮之话。”
长黎回头,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虽然听起来仍旧是漂亮话,但是天边的霞光照在他身上的一刹那,似乎也刺进了他的心,他的神情有一种不自知的肃穆与柔光,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说说还是透过这副皮囊在说肺腑之言。
长黎摇头一笑,回过身去:“神君怕是吃过许多苦,才会觉得在我身边算是安心。”
扶丘沉默。
他望着长黎的背影,若有所思,这句不经意的感慨就像一道惊雷,似乎唤起了他许多久远的记忆。
他眼睫低垂,眼波微微闪动,眼前的身影和在梦境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情景重叠,原本温和妥帖的面容变得有些哀戚,片刻之后甚至生出一丝委屈。
旧忆就像一朵淬毒的花,布满荆棘又令人沉溺,他虽神情伤怀却贪/婪地跋涉其间,可似乎有一段失落的碎片怎么也探寻不到,他突感脑痛欲裂,不自觉皱起眉来。
“不过不论你是真心还是说笑,都恭喜你 ,少了一个潜在的棘手的麻烦。”见他不说话,长黎补了一句。
她的安慰总是不那么像安慰,但这次却在扶丘身上有些奏效,他的思绪从短暂的失魂中被拉回来,目之所及是长黎昂首恣意的背影。
方才的回想似乎就像一场梦,千帆过尽,沧海桑田,从前种种就如镜花水月,回过神来,她还在身侧。
可这样就够了么?就沉浸在眼前的景象之中,一前一后,两人相伴,就像曾经日日相守的那样,永远留在这里,永远不要出去,这样,就够了么?
“不够。”
“你说什么?”
这样的幻梦远远不够。
现在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即便近在咫尺两两相对又能如何?
她终究是,弃他而去了。
扶丘晃了晃头,强制自己镇定,目光对上长黎懵然的双眼,一双对他已然形同陌路的眼睛,瞬间清醒。
“我的头有些痛。”他作势抚了抚头,掩盖方才的失控。
“那便好好休息一下吧,”此时两人已落入极目宫,还未等扶丘回绝,长黎已召来两名仙侍,嘱咐道,“送神君回殿歇息。”
她不知道这又是扶丘搞的把戏还是他确有其事的不适,失了归真目以后,她已不似从前那般敏锐,恢复破幻的能力也还需要一些时日,目不暇接的怪事让她有些疲惫。
她也需要静一静,好好理理思绪和筹谋一下了。
扶丘回到殿中,看着面前与颉蘅宫中相似的情景,捏了个诀,两名仙侍一一烟消。
偌大的寝殿空空落落,即便现在日光正盛,满室暖阳也显得冷冷清清。
他抬手,晨间的悬镜又重现眼前,这次镜中不再是幻化出来的别处场景,只原封不动地倒映出房中的事物。
他冷冷盯着镜中的面孔,脸上没有对自己面容的欣赏,反而带着一丝漠然与生疏。
他回想起她对着这张脸时生出的探究、调笑、关注、宽慰......又觉得有些嫌恶。
脸色一沉,镜中的面容随着悬镜一起化作碎片消散在浮空之中。
悬镜隐去前发出碎裂的声响,他猛然想到什么,迅疾冲出殿外。
落霞池旁枫林尽染,长黎站在池边看着满池的药汤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