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旬呆愣愣爬起来,跟上温杳的步子:“皇叔去哪?”
“天都擦黑了,我自然是家去歇息。”温杳仄了他一眼,大约是见他神色空茫得可怜,到底放缓了语气,“早同你说了,凡事都该有个结果。”
岳旬麻木的心这才泛上来一点点委屈的酸楚。冻得麻木的时候觉得自己尚且撑得住,没有什么挨不过去的。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温杳才同他说了两句话,他就觉得心里豁了个窟窿,凄风苦雨全往里面钻。
——他为什么连一点解释都没有?自南渡以来,眼前这瓷人处处欺他、瞒他、算计他,软硬兼施,连哄带吓。搅得他方寸大乱,仪态尽失,将最仓皇不堪的模样全暴露在他面前。
可到头来这一切却都是为了他,为他铺的路,为他架的桥。
生死关头他可以抛却爱恨,一颗心只扑在一件事上。可一切硝烟落尽之后呢?
偏偏这个人连一句解释都不惜得讲,就这么把自己晾在原地,空落落地架起来。
他到底对自己,是什么样的态度?
那些暧昧不清的所谓“折辱”与“回护”,究竟又该作何解释。
“你等等。”岳旬一咬牙,喊住了那个又要转身走的背影。
温杳早想到这小崽子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根本就没往前挪步,如今听见岳旬喊他,果真毫不诧异地转过身来:“你要跟着?”
岳旬如今心里五味陈杂,呛人的话裹着雪渣子就朝着温杳的脸上扑过去:“是,万事确实有了结果,可这个中细节,我难道不该找皇叔问问清楚吗?”
西北风打着旋,把瓷人一呼一吸哈出来的白气吹散开,好似烟笼雾罩。温杳盯着他看了好一阵,这才松口:“那你跟着也成。”
两个人沉默着行至外围,不用温杳招呼,自有暖得热烘烘的马车在不远处等着他。
温杳请岳旬同坐一车。
魏广爬上车架给温杳点灯,再拿琉璃盏子罩住放稳当,搁在桌面上。岳旬就扭着脸往窗外看,没让灯火将自己的脸照亮。
他用余光偷看着靠着休息的温杳。
宁王殿下肩上担着整个大胤,成日没个能歇下的时候,唯有在这颠簸行进、与世隔绝的车厢里,他才勉勉强强能喘一口气。是以,宁王府的马车里,昏黄的灯光下,温杳竟然毫无防备地露着自己脆弱的颈子。
上回和这瓷人同坐一辆马车还是在年节,当时他手里抱着个雁翎刀,满脑子都是“一刀下去,大仇得报”。
没想到如今这样相似的场景,他心里竟然怀着的是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他摘了脸上的人皮大面具,敛了那种似笑非笑的嘲弄神情,此刻他眉眼疏淡,眼神中竟然有些失焦的空茫。
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岳旬忽然觉得有点泛酸——虽然这瓷人总是嘴上承认不拿自己当个孩子看,可他恐怕心里从来没这么想过。
关于辽东、关于温杳那苦寒之地度过年少岁月、关于他父亲那桩滔天巨案压下时,温杳独自一人究竟思虑过什么、抉择过什么……岳旬一概不知。他像世上大多数人一样,知晓的只是“宁王温杳”那段被传言勾勒出的模糊成长轮廓。
那是“旁人的故事”。
明明这段故事因着父亲的缘故,本应该同他息息相关、休戚与共,可岳旬依旧在这件事中只能摸到一个模糊的边际——不荒谬吗?明明是他自己的事,可他参与进来时依旧像看着一个旁人的故事。
而温杳更早的岁月,则被深锁于宫墙的重重阴影之下。一个并不得宠的皇子,在森严的禁宫中是如何悄无声息地长大的?那段时光没有流传出任何可供茶余饭后谈资的轶事,以至于当“宁王温杳”这个名字骤然扛起山河将倾的重担时,天下人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个人”。
至于岳旬这种外人,更是无从知晓。
现如今故事里的人就这样真切地、毫无伪装地坐在他面前,露出如此寂寥的神情时,岳旬却绝望地发现,自己依旧读不懂他。
他觉得自己应当问些什么的。可马车里讲话保不齐有人能听见,是以岳旬干脆闭口言,倒显得真有些沉沉郁郁。
他不说,温杳也不问。那可恶的瓷人端着一副体谅后辈的善解人意姿态,颇为“大度”地给他留足了沉默的空间,仿佛自己多么有眼力见儿似的。
孩子大了,确实该留些时间和空间,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十几岁的半大少年,一朝沉冤得雪大仇得报,心神激荡之下反应不过来也是常事。
谁都是从十几岁过来的,那时候不都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