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得救了。
大雪中怒吼的震霆炮彻底打乱了北鞑进攻的节奏,那位年号“天授”的新君主最终败给人间的奇技淫巧,没得几分上天眷顾,让一枚□□轰得非死即伤。
北鞑直接乱成了一锅粥,丢盔弃甲地横渡长江,退回江北一带。
江南各卫所回援及时赶到,七零八落的江北四镇守军也被在浦口一带周旋的齐威侯宁珩攒在一起,两面合围给北鞑大军包了顿饺子。
北鞑大势已去,温杳领兵乘胜追击,一举让其退回淮河以北。
战局就此僵住。
其实温杳何尝不想一鼓作气打回京师老家去,奈何经此一役国库给他又打得见底,长途奔袭实在坚持不了。虽有震霆炮这样的大杀器,可震霆炮是重炮,在金陵城上安几门便是顶了天,哪里能拖着到处跑呢?
只好咬牙鸣金收兵。
大风卷雪,温杳回金陵时已然将近年关。
朝廷诸公死得死伤的伤,活着的也没得着好。锦衣卫在金陵城内四处抓人,但凡与姜含牵扯的皆下大狱,诏狱里面都快关满了。余下不多的几位被徐处安狠狠压着,老驴拉磨一般重整金陵政务,一个人当八个用,忙得焚膏继晷、昼夜颠倒,才勉强让内阁六部转了起来。
再见面的时候,温杳跟徐处安一个灰头土脸浑身带伤,一个眼下青黑几乎老了又有十岁。
二位朝廷肱骨相顾无言,唯有接着连轴转。
有些事情不能留到过年。
隆靖二年腊月十五,温杳批红通过了徐处安牵头的票拟,昭告天地,将岳盛请进了太庙。
那日金陵城落了今冬最后一场细雪。雪沫子沾衣即化,只在太庙深青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素白,像是天地也静默地披了层孝。
太庙正殿门洞开,香烛高烧,礼乐齐备。温杳代幼帝主祭,徐处安率尚能站立的文武官员于殿外陪祀,皆着朝服,环佩叮当。没有过多言语,唯有礼官苍凉悠长的唱诵声,穿透细雪,一声声撞在汉白玉的阶陛与每个人心头。
“……兹故辽东巡抚岳盛,忠贯日月,气壮山河。身当危难,力战殉国;志存恢复,死生以之……今昭告于皇天后土、列祖列宗之前,复其勋名,雪其冤抑,奉入太庙,永享血食……谥曰‘忠肃’。”
《仁正实录》云:“岳盛力战殉国,矢志抗敌。”至于兵败,则归于“时运不济,虏势浩大,兼之后援弗继”。
天下无不是的君父,错的不是岳盛,那就只能是确行通敌叛国之事的姜含。
岳旬身着襕衫,跪地下拜,好似冻得眼泪都不会流了。
看着父亲的神主牌位被恭敬地请入偏殿那一片森然的牌位之林,与那些曾照耀史册的名字并列。风雪似乎灌进了他的胸腔,激得他有些想咳嗽,可压住嗓子眼的痒意之后,只觉得寒风吹透了肺腑,唯余一片冰凉。
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
原以为这种时候,他会激动战栗乃至于嚎啕大哭。
可他都没有。
没有沉冤得雪时该有的酣畅淋漓,有的只是一种做梦似的朦胧感。
仔细回忆,岳旬发现他竟然已经记不清父亲的脸了。七岁上父亲远上辽东,父子二人直到天人永隔都未曾再见过一面,幼时的回忆早已经变得像梦境一样朦胧又模糊。
父亲曾经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大字,被精力旺盛的好动幼子弄得哭笑不得,鼻尖上都沾着墨水;父亲将他高高抱起去看元宵灯会,在满街流光溢彩中低头温声问他,喜不喜欢那盏最亮的金鱼灯;父亲看向他的眼睛时总带着一种温柔的怅惘,然后就会沉默地摸摸他的脸颊。
还有父亲去辽东后的每一封信,岳旬几乎都能一字一句背下来。
可是这些回忆被他不断重复、反复描摹,画一样钉在脑子里,发了疯逼迫自己记住。可重复太多遍,如今再想起来,却竟然分不清哪些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哪些是被岁月与回忆漂洗过的梦境。
岳旬越过太庙巍峨的飞檐斗角,看向阴沉的天空。
雪沫子窸窸窣窣地落下来,凉飕飕地钻进脖颈。
却没有一点实感,梦似的混沌。
他为此事耗尽心血,奔波良久,这一刻却仿佛全然被抽空了。他木偶一样跪在原地,直到众人散去,手脚都冻得冰凉。
“你打算让我一直在这陪你吗?”
岳旬大梦惊醒一般回过头去,一眼就看见了个熟悉的瓷人,捧着手炉站在五步以外瞧着他看。
“岳中丞在天有灵,也会觉得你脑子让红夷震傻了。”这瓷人经此一役,身上的伤病恐怕只多不少,天寒地冻下,脸上看着更没几分血色,“尽孝也不是这样尽的。你若是还打算在此处冻着,我可受不住,就不作陪了。”
说罢,瓷人当真不管不顾,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