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往天上望去,天色阴沉,云层几乎要压在人脸上,重得往下坠。没一会儿,那不堪重负的乌云终于兜不住这样的重量,往下纷纷扬扬落下雪片来。
“下雪了!”岳旬脑子疼,听不清声响,那句话出口的时候才意识到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把自己吵得震耳欲聋。
温杳果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护臂。护臂上的雪花迅速从一点点大,变成鹅毛般漫天漫地泼洒下来。
大雪如瀑布般倾泻,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方才还震耳欲聋的城墙,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城下也忽然安静了。
无论是红夷还是佛郎机,身后都拖着一条火绳。这样的大雪天,火绳点不燃,火药又受了潮,非要打下去,那不是哑火、便是炸膛!
北鞑的欢呼隔着风雪隐约传来,攻城的步兵蚂蚁一般全爬上了城头。一时间密密麻麻看得人有些作呕。
岳旬不顾头昏,踉踉跄跄从地上跳起来,从箭囊中抽出箭来就往弓上搭。大抵是生死攸关之际精神格外紧绷,头晕眼花的岳旬竟然没失了准头,嗖嗖几下接连射死几个要往城头上爬的兵士。
温杳的令声终于从渺远的地方传来钻进了他的耳朵:“弓弩手别停,火铳手听令再动作,步兵去烧滚油!”
雪花落在温杳的肩头上,连整个肩甲冻得都是硬冷的。他手里握着大胤新制的燧发鸟铳,一统刀就将刚扒上城头的北鞑兵士送归了西,犹然不够似的,又开了一铳。
燧发火铳势头猛后劲也大,就这么一铳下去,贯穿在铳刀上的人猛然从刀身上脱离开来,稀里哗啦滚落下去,连着带砸翻了好几个往上攀登的兵士。
身后的岳旬立即补位,张弓搭箭,没给北鞑人留一点空隙。几个步兵适时上前,将刚烧好的滚油往下泼。温杳就借着这个机会,给自己的火统换弹药。
落下去的北鞑兵士死不瞑目,甚至还没来得及想通“为何大雪天温杳手中火铳依旧能用”。
雪还在不留情面地往下落着,所有人的睫毛上都落了雪,而后又结成了冰。睫毛上的冰再被嘴里的热气一呼,又化开来,就这么反复冻结,从未停歇。
就在温杳刚刚冷着脸给自己的鸟铳换弹,尚未来得及上前补位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城下一个人。
他一把扒住了岳旬的肩头,把人拨开,探头向前。
岳旬还没从刚才的头晕目眩中缓过来,耳目都不太灵便,可触觉却变得无比敏锐——他忽然觉得温杳扒住他肩头时浑身紧绷,好像一匹夜行千里终于看见猎物的饿狼:“通知各火器把总,神策门西北第二马面,前约二百八十步——溃兵车仗后侧,有一杆海东青旗!”
“就那个位置!到时机了!”
话音刚落,一处被沙包和厚毡格外加固的炮位上,猛地迸发出一声金石相击的脆响!
许多北鞑兵卒茫然四顾,不知此声何来。可但凡摆弄过燧发铳的守军,都明白这声响是何意义,所有人的心脏都在那一瞬被狠狠攥紧——
这是燧石击火的声音,大胤也用上燧发火炮了!!!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与刺目的火光在敌阵中央绽放,神策门下的敌军瞬间大乱,人马惊窜,无法理解这违背天时的致命一击从何而来。可不等他们想明白这一点,三个炮口接连轰鸣,数枚□□毫不留情地落入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再毁天灭地似的炸开。
岳旬被蒙蔽的感官终于明晰起来,几乎能听见身侧的温杳的后槽牙摩擦得咯咯作响:“打着阿日斯了。”
温杳扒住他肩头的手有些哆嗦,好像是迫切地想找谁说句话,几乎有些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拽着身旁的岳旬描述着他这一刻的心情:“是震霆炮,就买了一门,剩下几门都是工部仿的……”
他反复念叨,像是说给岳旬听,又像说服自己:“不算白买……不算白买……”
无论是红夷大炮还是佛郎机炮,都是火绳炮。火绳乃明火,遇雪则濡,如灯入波涛。风可熄之,雪可灭之。
可震霆炮是燧发火炮,以燧石击火,藏于枢机之内。无论风雪再大,都不能侵入其中。
这是泰西的新技术,哪里是北鞑那等蛮夷能知晓的?
岳旬很少见到温杳有这么激动的时候。往日里无论何时,这位宁王殿下好似永远扯着一张人皮面具,笑面虎一般端坐明堂之上。
永远不紧不慢,永远好整以暇。
何时有过这等失态的时候?
岳旬一开始以为是因为“打着阿日斯了”,可听着他那番混乱炽烈的低语,感受着抓握自己手臂无法抑制的颤抖,岳旬忽然了捂——让他魂灵俱震、热泪奔流的,是那门“震霆炮”
温杳扶着他的肩膀,长长地吸了几口气,再抬起头来。
岳旬发现他竟然泪流满面,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