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这一炮打完的当口,那铳手又开口了。
“王爷,这个时间够了。他们的炮手不如咱们的熟练,填装红夷大炮的时间比咱们长多了,必有炮手暴露的时候。”
“打的就是他们露头的时候。”温杳目光冷冽,不知是安抚还是手闲,他摩挲了几下岳旬的后脑勺,“不要想着必须打死谁,让他们怕就够了。谁探身清膛,就打谁;谁搬运弹药,就封堵谁的路。”
“阿日斯处心积虑学汉人这么多年,养神机营不容易,这种熟练度的炮手必然金贵,就看他敢不敢让炮手冒那么大风险了。我要那两门炮的发射速度,慢下来,乱起来。”
“明白。”铳手重重点头,“我们三人轮替,一人观测报靶,两人持铳待发,保持持续压制。”
“好!”温杳终于松了手,岳旬灰头土脸,终于找着机会抬头。他看见温杳嘴角噙着笑,用一股近乎痴迷的眼神看着那几杆斑鸠铳,“虽然我总觉得洋鬼子在坑人,这东西花了我们大价钱,可这玩意儿确实光是看着就漂亮。”
“这买卖划不划算,就看你们几个了!”
温杳布下的那两杆斑鸠铳,很快便见了奇效。通济门外炮火声很快就变得慢下来。
可所有人都低估了北鞑的决心与家底。
轰!轰!轰!
炮声忽然自不同方向炸响,竟连成了片。目光所及,金陵雄踞东南的十六座城门,几乎同时被冲天的焰光舔舐,几乎要亮如白昼。
西北的仪凤门、正东的朝阳门、以及至关重要的聚宝门……凡城防枢纽之处,皆已淹没在滚滚硝烟与震耳欲聋的轰鸣之中。炮弹如冰雹般砸在厚重的城砖上,每一击都让金陵城微微震颤。
金陵城上与城下的炮交相辉映,响彻云霄,比除夕夜的爆竹还热闹非凡。原本滴水成冰的天气,已然让烈火烧得烫了起来,连温杳先前浇水冻出的冰壳都化了个干净。
城上的砖石如今烫得手不能碰。
岳旬兢兢业业地为城上炮手运□□,竟然出了一身热汗,身上的衣裳都让黏住了。头上的汗珠子顺着包头就往下流,蛰得眼角生疼,可他竟然腾不出一只手来抹一抹。
今日的炮火实在有些密集得不正常。
当初京师沦陷之时的场景他也听过,当时围点打援,硬生生围困京师好几个月。援军全让带太子南渡的人劫走,北鞑打得京师内的弹药消耗殆尽,才押上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底,用上自己的炮。
当时阿日斯七拼八凑弄了十来门红夷,赌上命去终于炸塌了京师的城墙。
可这才过去两年。
两年,从赌上一切的十来门炮,到如今炮火如织、仿佛用之不竭的轰击?这岂止是快,这简直是换了天地!
不是都说北鞑内部贵种老爷们最鄙弃这些汉人的火器,视阿日斯的新政如洪水猛兽,处处掣肘吗?
那眼前这遮天蔽日的炮火,又从何而来?
不等他仔细思考这些问题,岳旬不知怎的觉得自己手上的□□重量有些不对。可前方炮手催得紧,他也顾不上这许多,着急忙慌将这坠手的弹药往前递。
“等一下,这什么?”前方填充的炮手忽然大喝一声,目眦欲裂地看向岳旬,“没有□□了吗?”
岳旬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一时间愣住了。毕竟他身后的兵士与义勇连成了片,正有条不紊往上运送所需□□。
城头上炮火连天,就算这炮手大声咆哮岳旬也未必听得见他在说什么,可炮手的第二句话却无比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和炮口不一样大?是运错了还是没有了?”
因为附近接连几个炮口,竟然不约而同都停止了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