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被这么一问,岳旬第一反应便是运输上出了什么差错——如今运送弹药的好些都替换成了近日才招上来的义勇,一时间出了差错也不稀奇。
他赶忙转过头去,连喊带叫地给后面的人打手势,想着若是运错了就赶紧叫停让换弹。可后面几个运弹药的也给他打手势咆哮着回话,岳旬看了半天才忽然明白——给他们的就是这些,并没有拿错。
近前的温杳与魏广,听见这种回话齐齐色变,那一瞬间连空气都几乎凝滞了。
岳旬并不明白他们到底为何沉默,却敏锐地捕捉到这种沉默中一定蕴含着什么非同小可的讯息,立刻传令下去让义勇们排查有错的弹药究竟何处而来。
再回头看,温杳脸色已经比金陵的天色还要难看了。不仅如此,他几乎能听见温杳的后槽牙咯咯作响,眼眶一下子被激的发红,一种难以阻挡的煞气从他周身蔓延开来。
岳旬不明白这种炮弹的含义,可温杳是守过京师的人。
当初困守京师最后的时日,实在弹尽粮绝,他们掘地三尺在京师武库中翻出了数百枚“弘武造”的老古董。
弘武造的开·花·弹比炮口要大一整圈,卡不进去。可面对北鞑密集的火炮攻势,没有更好的反击办法,只能拿着刀硬挫,挫小一圈再往炮口里塞。
当时京师的场景,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无人想再经历这种绝望,也无人想再回忆起这种绝望。
可如今这种大炮口一圈的开·花·弹,却莫名出现在了金陵城。
这什么意思?
恐怕并非什么因为义勇不熟练而产生的“错运”,也绝不是捣乱或者延缓炮弹发射速度这么简单。这城中说不好有内鬼,应着阿日斯的意思在赤裸裸地挑衅!
“轰”地一声,不知城下的炮是怎么别的仰角,一枚硕大的炮弹越过了高墙,砸到了城内。
被砸中的那一端城楼不堪重负,稀里哗啦地滚起砖石来,几乎是塌了一小半。砖石、木屑、断裂的炮车与人体碎片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一门红夷炮的炮管被直接击中,炸成两截;另一门被掀翻,滚落城下。整个突出部被彻底摧毁,驻守的一个精锐炮组全军覆没。
惨叫声当场就响起来了——有人埋进去了。城楼底下的兵士哭着喊着要把人扒拉出来,城楼上乱成了一锅粥。
“弘武造”,坍塌的城墙。一切的一切都好似在模仿两年前那一场京师苦战,都在挑衅一般昭告金陵城上的所有人——今日结局和两年前并无分别!
你当年在京师怎么输的,如今在金陵也是一样!
也不知是打算击溃谁的心理防线,打断谁硬撑着的脊梁。
“这他娘的不是纯恶心人!”魏广往地下狠狠啐了一口,跳起来要往塌了的炮楼那边跑;岳旬再不明白往日的一些典故也该知道形势紧急,再次连呼带叫地打手势,让义勇们抓紧速度调合适的弹药过来。
金陵城上的炮火歇了几乎一半,虽说拿神机火箭和擦火油的铁箭也能抵挡一阵。可面对这样密集的炮火,单凭那些又怎么能压制住!
“旬哥儿过来!”
岳旬猛然抬头,看见温杳琥珀色的瞳仁中倒映着灼灼火光,几乎要将天地烧尽。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刚好被温杳接住,往他手里塞了枚玉牌。
岳旬的瞳孔猛地一缩,一把抓住了温杳的腕子。
这是宁王的腰牌,拿在手里同亲王印也差不离,他这是要干什么?!
温杳的腕子上扣着护臂,冷硬无比,再往下攥着他的手,也让冷风吹得摸不出温度了。
“别攥着不撒手!”温杳挣了半天都没挣开,看岳旬神色不对,有心出言缓和,拿着他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强调,硬生生演出了一种“哭笑不得”,“我不是要托孤!”
“城上究竟是哪个奸细递出去的炮位消息自有魏广去查,可我现在交代给你这事,必须你去办!”
这人惯会扯谎,岳旬哪里信他的鬼话,也不言语,两眼直勾勾盯着人看。金陵城仍在震颤,密集的炮火将城墙撕开了一个口子,一时间各种声音齐齐涌来,震动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温杳被他这剥皮吃肉一般的眼神看得嘴角都抽了抽,可下一瞬神色便立即郑重起来:“魏广回城目标太大了,可你不同——没人会觉得你是我的人。你拿着这个皇宫大内也进得,拿好了,替我回一趟城……”
后面那几句是凑在岳旬耳边说的,近乎耳语。
飞快地说完之后,温杳一抬下巴:“去吧,下去了拿着这个,自有人给你备快马,便是在城内调一队锦衣卫也没人有二话!”
言罢,温杳头也不回,把手从岳旬手里抽了出来。
浓烈的硝石火药味儿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金陵城头上炮火不过停息了几个呼吸的工夫,就让鞑子抓住了机会,架着梯子往城墙上攀援。
兵士与义勇来不及咒骂,操起刀枪便向缺口涌去,与刚翻上城垛的鞑子迎面撞上,冷铁实刀地见了血。
密密麻麻的鞑子如蝗虫过境,踩着前人的尸体,前赴后继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