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御史,风闻言事那是你们都察院的事,我们刑部却得管法度。”正当此时,刑部之中又跨出一位颔下蓄须中年男子,嘴角向下却声如洪钟,“今日三法司会审,审的是生员岳旬科举资格一案。其所依者,乃《大胤律》之《户律》《礼律》,以及《科举条例》。”
他这话一出,连方才不吭气的齐鸿达都不禁看了他好几眼,悄声问一旁的刑部尚书张奉:“这人是谁?”
张奉皮笑肉不笑,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刑部主事何汝峰,举人出身。原先在海南做教谕,后来升迁到南直隶做县令。北地沦陷之后死了不少官员,这才进的金陵刑部。”
“哟!”底下跪着的岳旬眼睁睁看着齐鸿达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狠狠刮了一下茶盖,“举人出身的还这般有胆气,是个硬茬。在场的除了地上跪着那个,哪个不是两榜进士天子门生,我倒是看都不如他。”
地上跪的那个听见了,只觉得疑惑:宁王在场,这个左都御史齐鸿达审案的正事没说两句,反而聊起闲天来,这般放松吗?不知心里怎么想的。
但听他这样评价何汝峰,岳旬实在心里好奇,悄悄抬起头来,仔细看了这位“颇有胆气”的“硬茬”一眼。
何汝峰面色黧黑、身形消瘦,手脚却健壮,像是下过地的模样,如今拧眉说话,更显面目刚毅:
“其一,依《大胤律 户律 户役》:‘凡军、民、驿、灶、医、卜、工、乐诸色人户,并以籍为定。’岳旬户籍已入南直隶,身家清白,于律即为良民,享有本朝子民一切权利,此为其参考之根本。”
“其二,依《科举条例》第一条:‘娼、优、隶、卒及其子孙,俱不准入考。’又,《礼律 仪制》明文,唯犯‘十恶’之罪者,其子孙方永不得科考。遍览条例,并无‘革员待查者子孙不得参考’之条款!若欲以此剥夺岳旬资格,请问周御史,是欲视‘革员’同‘十恶’?还是欲以‘风闻’代‘律法’,另立新章?”
“因此,下官以为,岳旬参考一事,于法有据,于程序无亏。所谓‘舞弊’,胁迫作保一事尚待查证,即便查实,亦是他一人之过,与‘罪臣之后’无涉,更与辽东旧案无涉!若因天下人悠悠之口,便罔顾国朝律法,今日能因众怒废岳旬一人之功名,他日便能因众怒废天下士子之前程!此法度崩坏之始,下官万万不敢苟同!”
“请诸位大人,” 何汝峰深深一揖,“严守程序,秉公执法,以正天下视听!”
岳旬暗中观察着堂上这一群人。
张奉是个踢皮球的倒霉蛋,齐鸿达是个乱发言的墙头草,徐处安是个修闭口禅观世音,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很难说。
唯有班允承的几句话很有份量,给这案子当场划定了个圈,让大家不要再执着于辽东旧案这件麻烦事——看他请示了一次温杳,不知今日发言是否是受了温杳授意。
温杳除夕夜百官宴带自己上殿保全自己的性命是为了让他对付康王,好把自己摘干净;这回指使班允承替自己说话,又是为了什么?
至于周翀……
周翀年轻气盛,胜在声高,大抵被当了枪使。
更何况看他一开始看何汝峰的神情——他对何汝峰应当是很不屑的。
何汝峰举子出身,辗转至中年才候补了个刑部主事,身后应当也并无家世。再看他性格,恐怕一直这般在官场上横冲直撞,人缘大抵不会太好。
好一个纯臣。
可任凭周翀怎么想,面对这样对《大胤律》如此熟悉的何汝峰,他确实想不出辩驳的法子来。
“何主事说得在理,只是……下官只有几件事不明白。”
正当张奉打算叫齐鸿达喝退都察院这个愣头青时,忽然大理寺队伍中出来一人,身着金青圆领袍,岳旬特地看了,胸背补子是鸬鹚——六品官,应当是大理寺丞。
“第一,若何主事说岳旬的‘身家清白,于律即为良民’。岳旬的户籍是今年二月办下来的,不知是经的谁手?是否受过言语为难?若大胤官员都似何主事一般秉公执法,那自然毫无问题,可如若办事的官吏皆是周御史这般想法,那岳旬的户籍究竟是如何办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