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岳旬仔细一看,这咋咋呼呼的家伙竟然还系了条喜上梅梢的牙白妆花马面裙——这可是条女裙啊!
早听闻江南有“服妖”的风气,男服女装、女服男装,奇装异服数不胜数。
如今见了他这穿红着绿的东家,他才见着这“服妖”是什么摸样,好似他自己竟成了顽固不化的老古董了。
“我还说要给你介绍引荐一下呢,这是今日那最大的商船的东家,挂‘薛’字旗的那位,薛琮薛廷璧。”不等岳旬说出什么,姜令就晕晕乎乎过来,一把揽住岳旬的肩膀,左脚踩右脚几乎要把自己绊倒,“结果怎么?看你们俩好似是认识?”
打扮得比彩衣郎还鲜艳的薛琮不动声色环视了一下周围,不是权贵纨绔就是书生士子,于是堆出一张笑嘻嘻的脸儿来:“岳小公子文章写得好,我老早心里就有数了。我从小读书勿大灵光,顶羡慕伊拉迭种文曲星下凡格朋友。虽然前头只不过碰着头打过招呼,但是心里向老早当伊自家人了!”
岳旬眼风扫过薛琮面上,心下当即雪亮——这是薛大东家周全,有意替他留着体面。难为对方竟将他那不愿为外人道的营生,这般妥帖地记在心上。
“清风逋客”是“清风逋客”,“岳旬”是“岳旬”,薛琮将这其中的界限划得泾渭分明,一丝也不教他难堪。岳旬胸中倏地一暖,那点不足为外人知的窘迫,登时化作了融融的感念。他便也从善如流,含笑迎上前去,端端正正拱手一礼:“廷璧兄。”
薛琮哈哈一笑,又是一阵回礼寒暄:“今朝薛某人银子是豁出去了,不过高兴嘛!各位小公子吃酒水,统统我来埋单!只求各位将来做了将军宰相,还能记得我薛琮,顺手捎带我一把!”
“你瞧瞧薛大东家。”薛琮这人说话实在妥帖,没一会儿功夫就把大家都哄得高兴,连岳旬的兴致都提了起来,被东倒西歪的姜令揽着,冲着薛琮连连点头,“嘴上还说着出血,方才大家都瞧得真切,就薛家商船上招揽的劳工最多——给他们发的工钱,那不转天转月就赚了回来?最后盆满钵满的不还是你薛大东家!”
“侬格个人真真促狭!既然揭我老底,我肯定要牢牢记牢侬——今后必要侬提携我了,侬想甩也甩勿脱!”薛琮眼带笑意,板脸佯怒,把他和岳旬的酒杯哗啦啦全倒满,“罚酒!”
岳旬哪里不知这是薛琮同他玩笑,当即也大笑几声,满饮了一杯:“是我的不是,该罚!”
画舫慢慢悠悠超前挪动,挪过了人声鼎沸的傀儡戏,挪过了热闹非凡的万姓坊,不知到了何处,只听“铮”的一声弦响,闪电破空一般直击众人的耳朵。
方才还喧闹的众人皆安静下来,都转脸朝着那个方向看去。接着是高山水泄一般清冽的弦声,玉珠乱蹦,砸落谷底又于河道奔流。弦不过几响,先前那些傀儡戏、踩高跷、昆腔南北曲便好似都渺远了,只听得见那葱白似的手指底下流出的弦音。
“是鸣翡姑娘。”薛琮呆呆回头,方才嬉皮笑脸的神色全然收敛,只定定往画舫外看去。
只见鸣翡于画舫之上稳坐高台,松松挽着头发,只用一支通体碧玉的步摇簪饰,白衣青裙翠色披帛。那披帛瞧着快有二丈长,随风舞动,飘飘欲仙,尾端几乎垂在水里。
众人不过安静了一瞬,下一瞬忽然就哄闹起来,推搡着薛琮:“薛大东家!廷璧兄!这可是鸣翡姑娘,还不前去请她吃一杯酒?”
这船上尽是些年轻好玩之辈,谁人不曾看过《响翠传》?又谁人不知其中传唱的,乃是以薛琮鸣翡为蓝本的一段佳话情缘?如今见了,自然哄闹起来。
薛琮本就饮了不少酒,让这群人一闹,热血上头,当即就倒了两杯酒,踉踉跄跄从摇晃的画舫上往另一艘画舫上去。那高台难攀,可薛琮左摇右晃,竟然都没将手中酒水洒出来。
攀高台的时候一鼓作气,等见了鸣翡,薛琮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结巴一阵,才吐出心声:“鸣翡姑娘,我请你吃酒!”
画舫上的五陵年少拍着巴掌,大声哄闹:“吃个交杯!”
鸣翡抬眼,瞥了一眼薛琮,手里转了几个音,结束了这首曲子。她勾嘴一笑,大大方方接了薛琮手里酒杯,与他交杯吃酒。仰头喝尽,酒杯翻过,竟然一滴不剩。
底下人闹得更厉害了,胡言乱语,人声鼎沸,吵得置身其中的岳旬脑瓜子嗡嗡响。千言万语不过一种意思:“你快问问鸣翡姑娘今晚能不能同你春风一度!”
薛琮不知为何,到了这种时候反而真羞赧起来,面皮一下涨成了红的,支支吾吾半天:“我……”
“可以。”鸣翡道,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桩生意,“只消薛大东家二十两银子。”
薛琮有些怔愣,他确实求得了自己想要的,他费尽心思找人写《响翠传》,给鸣翡花钱,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可他当真仅仅是为了这个吗?他嗫嚅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只怔怔问:“鸣翡姑娘何不以真心待我?”
“薛大东家的真心在何处?有真心之人又何必流连于秦楼楚馆?”鸣翡满不在乎地笑了,抬手扶了一下自己蓬松的云鬓,“薛大东家做的,寻常纨绔买粉头包戏子时也这般做。”
“薛廷璧,你一般女乐似的待我,我自然也一般恩客似的待你。”
鸣翡嘴角上扬,只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薛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