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岳旬不由地羡慕起不知愁滋味的姜令来。
与岳旬的凝重不同,姜二爷倒是十分轻松。他是勋爵子弟,家里有祖荫,在家躺着全家也养得起他,天塌下来也有大哥顶着,来考科举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
这样的时候了竟然还能抽出闲心来安慰他。
考生呼啦啦往里进,岳旬同姜令匆匆而别,他站在等待搜检入场的队伍中,只觉得周身发冷,额角却偏又渗出细密的虚汗,里衣湿黏地贴着背脊,分不清是凌晨的露气还是噩梦惊出的冷汗。
贡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烛光烧得太亮,颜色有些惨白,好像两只怪物的眼睛。
岳旬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痛感细微却尖锐,试图将心神拽回现实。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梦中那股混合着血腥与龙涎香的诡异气息,而此刻实际嗅到的,是晨露的清寒、墨锭的焦臭,以及身边其他考生身上传来的、因紧张而格外浓重的汗味。
领了卷纸,按号入舍。逼仄的号舍仅容转身,一方窄桌,一盏油灯,便是全部天地。他放下考篮,翻了两下,发现竟然拿的并非是自己的——他错拿了姜令的考篮,庆国公夫人细致,在他的考篮里塞着定惊的参片。
岳旬惨笑,这会儿再换回去是来不及了,他自己准备的考篮虽说简陋,但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姜令应该不至于左支右绌。就是实在可惜姜伯母这一片慈母心了。
他默念一句得罪,将参片塞进自己的嘴里——待到院试结束出了号舍,这东西就要坏了,还是不浪费为好。
卷纸展开的轻微摩擦声,在寂静的晨空中格外清晰。考题跃入眼帘——《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十个墨黑的字,像十根冰冷的针,扎进他混沌的脑海。
岳旬无意识地研磨着墨,动作机械。上好的徽墨在端砚中一圈圈化开,浓稠、幽深,泛着昂贵的紫光,像极了梦中温杳披散在他胸膛上的、冰凉光滑的发。
破题须言经济,这是最基本的章法。他提笔蘸墨,努力凝神,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颤抖。
“圣人论政,首重民信,而足食、足兵次之……”
不行。
这样的文章自大胤开国以来写了恐怕有千百遍,连他自己也读过许多范文,了无新意。学政的目光岂会为此停留?
他试图将思绪拉向现实政事。
宝钞。
对,隆靖宝钞,温杳力推的新政。朝廷欲以此敛财,充盈国库,以备军资,图谋北伐。这便是“足兵”之基。而宝钞能否通行,关键在“信”,在它能否实实在在兑换出白银,在官府是否真有足够的储银,在百姓是否愿意相信那一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
“信”字刚落纸,指尖却猛地一烫!
——昨夜梦里,温杳染血的手指也曾这样抵着他的心口,喘息滚烫,混着血腥气喷在他唇边。
腕骨一抖,一滴硕大的墨汁“啪”地滴落在“信”字上,迅速晕开成一团丑陋的乌云,仿佛他心头的污迹,无可遮掩。
他倒抽一口冷气,几乎要绝望地叫出声。急急抽出草稿纸覆盖其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四周已有落笔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啃噬桑叶,更催得他心烦意乱。
完了,噩梦里的事成真了!他真的被墨汁污了正在写的稿纸。
不能再想了,必须专注。
足兵。军资。
他重新提笔,试图列举宝钞兑银之策如何充实边军粮饷,论证“兵食互通”之理。
可白纸黑字间,浮现的却是温杳身上被刺客洞开的窟窿,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那颜色红得刺眼,红得惊心。那伤口在梦中倏忽变幻,竟化作两片嫣红湿润的唇,贴着他耳垂,舌尖舔舐,低笑如毒蛇吐信。
岳旬猛地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冷汗已彻底浸透中衣,紧紧贴在后背上,又湿又冷。考棚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落在他耳中,竟全然化作了那夜书案摇晃时细碎而淫靡的窸窣声,混合着那人低沉沙哑的喘息。
荒谬!无耻!下作!
他在心里疯狂咒骂,不知是骂梦中那个放浪形骸、言语诛心的温杳,还是骂这个竟会对杀父仇人产生如此不堪生理反应的自己。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拉回一丝神智。
他深吸几口带着霉味的潮湿空气,目光死死锁住考题。孔子所言,去兵去食,民信不可去。根基在“信”。无论朝廷推行宝钞还是开拓海贸,欲成其事,根基亦在“信”字。
岳旬定住心神,扬手举袖,声音嘶哑:“大人!学生求换正式卷纸!”
巡考官皱着眉过来,瞥见他草稿上那团刺眼的墨污,以及他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眼中掠过一丝不耐与轻蔑——这样的考生他见得太多了,尤其是岳旬这样的年轻孩子。平时备考玩闹,上了试场才知道厉害,自然慌张得要命。
轻蔑归轻蔑,但他还是挥挥手,差役送来新的试卷。
新纸铺开,一片雪白。烛光昏黄,这白纸就显得有些刺目了。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腾的欲望、恨意、迷茫、恐惧,尽数强行压下,落笔如刀。
“政之兴废,系于民信,如舟之行止,系于风帆。食足兵强,不过帆樯之具,而信乃鼓荡之风,无风则舟楫虽坚,徒泊于港尔……”
笔走龙蛇,渐入佳境。他从《周礼》泉府之职谈到今日宝钞利弊,从管仲通鱼盐之利论及海贸关税之策,最终一切皆回归于“信”字——朝廷欲行新政,必先取信于民;欲取信于民,必先自身持正,储实银,惩贪墨,明法度。
“故泉货之信,在府库储实银,如君子之信,在胸襟存仁心。无仁心而空谈信义,犹无实银而滥发宝钞,虽暂得民资,终必反噬其身,国崩民乱,可不慎欤?”
“仁”字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几乎要将纸张戳破。他掷笔于案,浑身虚脱,如同经历了一场酷刑。油灯不知何时已然熄灭,天光从号舍高窗的缝隙渗入,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