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岳旬不敢闭眼。
他一闭上眼,就能回想起在梦里,温杳在他颈侧那种破碎而压抑的喘息。
这原本只是一个寻常的梦,不过是梦见墨汁泼洒在了卷子上。
可后来不知为什么,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成了温杳贴在自己背后,手把手与自己捏着同一管笔。笔管是翡翠制的,翠色如水,映得温杳的手指有些发青。
这样的娇艳欲滴的颜色最衬他,越发显得这只手修长匀称,骨骼分明,松貌竹姿。
岳旬有些心猿意马,只顾着盯着温杳的手看。等回过神,才发现他二人竟然是在写些见不得人的话本子,岳旬是个未经人事的大小伙子,手底下过过再多这样的东西,也不代表他好意思在旁人面前这样大张旗鼓地写。
就算在梦里,岳旬也是本能地一抽手。
于是背后的瓷人就搁下了笔,抬手从他的后颈抚摸到他的脸颊:“旬哥儿,你难道不想做这样的事吗?”
薄茧摩挲过岳旬的皮肤,痒痒的。
心里也痒痒的。
那可恶的瓷人,披着美人皮的恶鬼,见他是这样的反应,满不在乎地笑了:“忘了,你小孩子家,大约是不会做这样的事。”
听他这样说话,岳旬登时来了火气。邪火从脐下三寸某处烧了上来,竟然连面上也觉得发烫,岳旬一把攥住了温杳抚在他脸上的手,恼羞成怒:“谁说我不会?”
再往后的记忆有些散乱,岳旬只记得自己在梦中用舌头撬开了他的牙关。
温杳衣衫半解,被他压在书案上,眼神迷离,仰颈喘息。
……
不能再回忆下去了。
岳旬抬手压住被子,他能感觉到某些在梦中征伐入里、纵横捭阖的部位,又隐隐有起立的趋势。
完了。
就算在院试的前一晚做噩梦是正常的,就算在他这样的年纪做春梦也是正常的。
可他做春梦为什么会梦见一个男人?!
岳公子阅话本无数,风月的本子看了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他看些龙阳断袖的话本之时向来面不改色心不跳。无他,他岳旬是个好学之人,既然打定心思要靠这个吃饭,那他自然是认真的。
所以,他看这些只是为了研究这东西为何印了这样多卖得这样好,于是他很冷峻。
冷峻地剖析剧情,细致地学习文笔。
见得多了,甚至都不觉得有什么,拿到本子便只顾剖析哪顾风月。
所以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从来没觉得一个男人会让他做这样的梦——哪怕之前一直怀疑温杳有点龙阳之好,那也是觉得荒唐与恐怖——他觉得这不过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凌辱手段。
江南民风开放,不比京师。离经叛道不尊礼法之人多如牛毛,他见过不少养小厮养书童的老爷,可他们照样娶妻生子。所以他觉得,身逢乱世,温杳那样权倾朝野的人生出什么样的心思来都不奇怪。
只是想欺辱他罢了。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怎么会在梦中忘了形?
忘形到对一个男人动那样的情,甚至他还是个没洗脱杀父之仇嫌疑的……
岳旬踟蹰起来,他不好描述如今他与温杳的关系。
仇人?敌人?
还是旁的什么无法言说的关系。
岳旬觉得可怖,觉得荒谬,他想不明白,他慌了神了。
他知晓此时不是该想这些事的时候。院试要紧,他长久没有好的师长指导,只闭门造车地读书做文章,原本就落下许多。更何况他现如今还是这样的身份。
可是这件事却如一条湿冷的蛇,紧紧缠绕住他的胸腔,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没事吧?”姜令拿肩膀撞了撞魂不守舍的岳旬,往他手里塞了个面果子,“怎么紧张成这副模样,我看你一早上没讲话。你要不吃点东西,看看能不能好一点?”
岳旬泥塑木雕一样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晨光未熹,天色正处在太阳未升起之前最黑暗的时候。贡院门外排着长队,各色年龄的考生全都像刚从棺材里倒出来的僵尸,沉默而僵硬地一步一挪。
原来他已经到贡院门口了?
岳旬不大记得自己四更天的时候是怎么爬起来洗了个冷水澡,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睁眼到天明,如何来到这贡院门口的。
他看着姜令递过来的果子,面沉如水,几乎要哭出来:“谢谢。”
“嘶……我说旬哥儿。”姜令见他表情,十分忧虑,斟酌半晌才说出话来,“院试固然要紧,对你来说也许更要紧,可也别这么压着自己啊。今年不行,明年再来,咱俩今年才十六岁——而且还没过生辰呢,考到胡子白了的都不少见,实在不必这样惶惶不安,身子也受不住。”
岳旬自嘲般咧了咧嘴,权当是笑了。他当然知道姜令是为了他好,可姜令他根本不知晓自己到底有些什么苦楚,这种事情,就更不好跟他讲明,于是只能张嘴啃姜令给他的面果子:“嗯,我知道。”
他确实不该分心再去想院试以外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