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了酸枣了?”姜令一张脸忽然冒到他面前,上下左右看了一阵,“怎么这般表情?别太紧张,院试不比乡试,年年都有的,大不了明年再考嘛!”
他知姜令是好意,可还是不免长叹:“你说的是,这种时候应当集中精神,好好歇息,少想旁的事。”
“呀~!”姜令登时捕捉了一些次重点,表情当场就促狭起来,“‘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呀!又想那个给你私相授受送帕子的小情人儿呢?”
“去去去,心烦!”岳旬挥苍蝇一般把姜令从他脸跟前挥开,“没影子的事,在这瞎说八道什么呢!”
姜令“哼”地一声笑,乐不可支,一脸“我懂我懂我全都懂”的神情,坐回炕床上去,颠儿颠儿地嗑南瓜子。
“你懂个屁!”岳旬见他的表情就火冒三丈,觉得必然是自己从前总调侃他与陆明烟,他现如今全要报复回来,于是直接从炕床上跳了起来,“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恼什么?”姜令笑嘻嘻地抬眼,继续吧嗒吧嗒嗑他的南瓜子。
岳旬瞬间熄了火。
是啊,他恼什么。要说心里装着见不得人的事的那也该是温杳,又不是他!他何必在这里恼羞成怒?
可岳旬在地上踱了几步,还是煞有介事地打算辩驳几句,梗着脖子嘴硬道:“根本就没有的事!你你你……你不要平白无故污人清白!”
“哦,那对不住。”姜令更乐了,笑开了花,“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清白’这种事情了?”
眼见着岳旬的脸唰一下就从脖子红了上来,跳起来就要抓姜令。姜令赶忙攥紧手里的南瓜子,不堪大用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竟然从岳旬手底下逃开了,噔噔噔几步就到了门口,拉开个门缝半截身子就挤出去了。
挤出去一半,还不忘把头塞回来:“我回我自己房了,你晚上好好温书,回见哈!房钱我结了,你要还就是看不起我!”
估计是怕岳旬追出去打他,赶紧忙不迭跑了。
这个客栈里住的大部分都是明日院试要下场的童生,岳旬不好意思追出去大声嚷嚷,只能作罢。
他屈着一条腿坐在炕床上,一手翻着书,恶狠狠地嗑了两颗姜令留下的南瓜子。
书他背得烂熟,明日上了考场左不过是写文章。岳旬身边也没个靠谱的先生提点他,前几日作的几篇押题文章已然改无可改,也不知能不能押中。
临阵磨枪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岳旬只觉得心烦。
他索性将书一丢,吹了灯躺在床上,打算好生歇息一番。
大约是这个月挑灯夜读熬夜熬得太过,岳旬沾上枕头就没了意识。
姜令娇生惯养,订的房间自然非常舒坦,连熏香都是好东西,远不是岳旬家里那寒窗陋室可以比的。可岳旬这一觉睡得却不大安稳,四更梆子刚敲过一声,岳旬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隐约传来其他客房开关门扉的响动与压抑的咳嗽声——原来这贡院周边的客栈里,早有无数考生与他一样,在这暗夜里睁着惶然的眼,静待辕门洞开的时刻。
院试头天晚上紧张焦虑,做噩梦也是寻常。
就像他前半夜梦见考试时候不小心打翻了墨汁,浓墨尽数倾倒在他刚答好的卷面上,一个字也看不见了。
可……
岳旬面如死灰,往上拉了拉被子。
这就纯属逃避与欲盖弥彰了——但岳旬本人不这么觉得,哪怕是后来想起此刻,他也认为自己只是坐在原地思考要不要起来洗一洗,会不会打扰到隔壁住着的考生。
春日里天干物燥,十六岁的岳旬舔了舔自己干燥起皮的嘴唇,眼神木楞地安慰自己。
他这个年纪,血气方刚,就算是后半夜里梦见什么,让一些冰凉黏腻的东西弄脏了亵裤,也是寻常的。
只是……
一种巨大的绝望擒住了岳旬,让他无比清晰地在黑暗中听见自己一呼一吸,急促异常。甚至连房中点着的已经燃尽的熏香,闻起来也有些让人觉得虚幻。
毕竟,他梦见的,可是温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