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是小时候的我。
她忘了带走那本书。
我想追上去叫住她,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没入光影。
起风了,我膝盖上的书页被吹开,翻到一页空白。紧接着,整本书在风中缓慢散开,纸页一张张剥离,从我腿上飘起,如雪般纷飞,越过教会的屋顶,飘向苍白的天。
那些故事,那些句子,都消失了。
雪花飘进银幕,变成了噪点。
我站在一节空荡荡的放映车厢里,电影已结束,我记起我似乎看了很久,许多电影,一部接一部,但我一点也不记得它们讲了什么。
End credits滚动着,名字一个个浮现又离去,仿佛在送别一场我主演却从未记得的剧目。我走到前排,翻了翻那一叠录影带,又折回来,沿着狭窄的过道踱步。
银幕的光闪了一下,我发觉前方多了个人。
他站在门口,他带着帽子,低着头,背后倾泻的光将他整张脸藏进阴影。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我,站了很久。
“你是谁?”我问。
他仿佛没听见似的。
我转身准备离开,没走两步,就听见他开口了:“你会愿意吗?”
“你说什么?”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慢慢抬起头,用一种几乎怜悯的语气说:“如果你能选择遗忘某个人,你会愿意吗?”
声音落下的瞬间,我一脚踩空。地板开始裂开,座椅和银幕连同整个房间都变形扭曲,整节车厢像点燃的胶片,被一圈圈晕影吞没。
我在坍塌的房间里坠落,黑暗的羽翼压在我身上,柔软却厚重,几乎要压断胸骨。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光划破了黑暗——是手电筒。
我发现自己正趴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一本叫做《鼻毛真拳》的旧漫画。胸口隐隐作痛,眼皮重得睁不开,我一边翻页,一边想着自己该睡了,却连关掉手电的力气都没有。
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我却无法像平日那样立刻醒过来。
梦变成了一扇封死的窗户,我只能在它的烟囱里乱窜。多次尝试苏醒未果,我只好继续看下去。这本漫画又蠢又荒唐,甚至有些低俗,可看到某一格时,我竟然被逗得大笑出声。笑声穿透了梦境的硬壳,我不由地一惊。
就这样,我被自己的笑猝不及防拽回了现实。
我没有立刻起身,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呆,又拿过笔记本翻阅。接着,我摸到桌角的那袋面包,包装膜上覆了一层干掉的雾,奶油像蜡凝固在边缘,我用手指戳了戳,太硬了。
不是几个小时能达到的,我大概睡了六七天。也许是因为我在睡眠时一直维持着“缠”,胸口的疼痛倒是有所减轻。
我脱下睡衣站进浴缸,冷水砸在脸上时我瑟缩了一下,彻底清醒过来。我默默搓着肥皂,柠檬味让我想起自己从未拥有过的童年。镜子起雾了,我用手擦拭,镜中,我侧头擦着湿发,眼神有些茫然。我用毛巾拢住头发,把它理到一侧,插上吹风机,风裹着热气打在耳后,把世界的声音带走了。
“叮咚——”
门铃响起。我放下电吹风,走向门口。
侠客抱着一大袋零食出现在我面前。我开门的时候,他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你终于醒啦!”他语气轻快,不像是来探病的。
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下楼吗?今天好天气哦。”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
“正好,我去放个东西。”他向我展示了一下手里的纸袋。
我踮起脚瞄了一眼,薯条、爆米花、甘草糖、各种汽水和巧克力砖。
“一楼见。”
棕色的脑袋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笑了笑,关门继续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