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字?还是名?”
“表字。”
“名呢?”
“……曜,李曜,”李望舟说,“爹娘让老师给我取的,取自清阳曜灵,和风容与之意。”
“望舟呢?”
“老头取的,在山上时候。”
“嗯,”宣从信坐起来,揽着李望舟的脖子,贴在他的耳畔,小声说,“曜郎。”
李望舟猛然站定!
宣从信不怕,猫儿似挂在他身上:“曜郎!”
“我在。”李望舟说。
“曜郎,”他朝前一指地面,“不要踩影子。”
“好啊。”李望舟足尖轻巧几点,避过路面影子。
宣从信又指柳树:“曜郎,想要柳枝。”
李望舟飞身跃起,袖拂柳树,落地手中便多了一支细条柳枝,嫩生青脆的好看:“给。”
“曜郎,”宣从信编了个柳环,“戴!”
“戴。”
“曜郎,要飞!”
李望舟莞尔:“好,我们飞回家!”
男人揽紧少年的腰,旋身一跳,借力向长空,宣从信遥遥远眺,坊市纵横连绵,全部被自己纳入眼中,他靠上李望舟的肩,安静了。
极目天阔,长风似惊鹤,朝家的方向后掠。
风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远。
风吹落月亮,吹起太阳。
一息,一日,一月……郎君鬓边的柳枝吹成玉簪,吹落的莲子滴答进碗,熬成甜汤,水面的莲花转开,散落,飞旋成分好的瓜。
明月仔细端详眼前的瓜瓣。
他再三确认,毫厘不差,遂兴奋收剑。
“大人,公子!看我切的莲花团圆瓜!终于成功了,今年中秋,供月瓜由我来切!”
“阿弥陀佛,终于成了,”李望舟吐了颗瓜子,悠哉道,“不枉前十七个西瓜命丧黄泉。”
明月气极,去求助宣从信:“公子,你看大人!”
宣从信也在吃瓜,见战火波及自己,淡笑。
“善哉善哉,到底还是明月心善,没凑成西瓜的十八层地狱。”
明月抓狂:“公子!!!”
大燕有中秋供月的习俗。
所谓莲花团圆瓜,是供月的祭品之一,瓜切如莲瓣,雕为莲华。
今年明月自告奋勇,要亲自分瓜。
可惜,惜败十七瓜,如今才终于得成一个。
但即便临近中秋,瓜也不耐放。
照雪楼的仆从已经分到各自份额的西瓜,为了不浪费,朱雀大街的孩子、计绥、还有孟听然,都吃上了明月切的瓜。
孩子们得了瓜,皆十分欢喜,唱着当下时兴的歌谣,嬉闹着散去了:
“阿娇阿娇莫要泣,阿爹去借东家米。”
“长庚明,九州飞来唱太平。”
“阿娇阿娇莫要泣,阿娘穿来紫罗衣。”
“后土起,真龙无角凤生翼。”
计绥疑惑:“奇怪,怎么到处在唱这首歌?”
孟听然思绪一定:“到处?”
“民间坊市,娘亲哄孩儿,稚子玩闹,都在唱《娇儿谣》,”计绥挠挠头,“算了算了,都是些不入流的地方,你们世家子肯定没听过。”
“不,”孟听然摇头,“我听过。”
“茶肆酒楼画舫,也在传唱,甚至还谱了曲。”
“许是当下的时兴,”宣从信打断两人,“暑气还没散尽,先吃些瓜吧。”
“就是就是!”
计绥拿起瓜,往旁边塞:“你瘦,你先吃!”
孟听然不耐:“知道了知道了。”
宣从信不在时,他们就厮混在一起,东市馎饦,西市火烧,吃吃喝喝,苍白清瘦的孟二公子,硬生生被养胖几斤,脸色都红润不少。
“中秋,”计绥吐瓜子儿,“你们怎么过啊?”
宣从信:“和家里人一起过。”
计绥叹气:“真好,我家人都不在长京,钱也不够回去,更何况还要读书,这时候就羡慕徐兄了,妻儿一起举家来京,团圆也方便。”
孟听然没管他,看向宣从信:“家里人?”
宣从信知道他在想什么,微笑:“大人和明月。”
“宣家呢?”
“都被赶到照雪楼,当然以照雪楼为家了。”
“说这些不高兴的干什么,”计绥又拿了块瓜,“孟二,你呢?中秋和谁过?也是家里人?”
“……入宫,赴宴。”
“赴宴?”
“宫里半个月前就下旨了,各方官员携家眷入宫,与圣人同乐,共庆佳节,以照雪楼的名望,没道理不受邀,李望舟没告诉你?”
闻言,宣从信脸色一变。
“可能,”孟听然语气复杂,“可能他是想拒绝宫宴,和你们一起过吧。”
“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计绥依旧专注吃瓜。
来不及解答计绥疑惑,宣从信匆忙离开:“我有些事,先告辞了。”
“从信!”孟听然叫住了他。
宣从信站定回头。
“最好别去,”孟听然一字一句,“你和他。”
宣从信:“……多谢。”
计绥彻底疑惑了:“什么别去啊?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你俩在打什么哑谜?”
“没事,”孟听然低头,“计绥,可以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孟听然犹豫半响,终于开口:“不是什么大事,想必你也听说过。”
“我娘……我娘是青楼女子。”
“她亡故后,入不了祠堂,中秋是她生辰,每年,我都要去城外观音寺为她供灯彻夜。”
“今年,我被认回镇南王府,可又要入宫……”
“我去呗!”计绥擦擦嘴,“刚好,我孤家寡人一个,这又不碍事!”
“可你……”
“你和从信放心去宫里玩,回来记得告诉我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计绥大手一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包伯母满意!”
孟听然深深看着眼前布衣少年,良久,他与宣从信一般:“多谢。”
不知为何,计绥觉得这两字,格外刺耳。
“来年中秋,”孟听然忽笑了,“你,我,从信,我们再一起分瓜吧。”
计绥大笑:“只要你俩不嫌弃我!”
“不会。”
“到时候,还要去糖水娘子那儿喝玩月羹。”
“好,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