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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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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李望舟踟蹰站在房门前,难得犹豫。

“大人,”明月用气声悄悄喊话,“不要怕,公子不会生你气的。”

李望舟:“……”

小兔崽子,有本事你别站柱子后头。

一时僵局,嘎吱声响,宣从信拉开门。

“大人,明月?”

“你们守在外头做什么?”

李望舟眼神一飘。

“额……你,我,你今天挺漂亮的!”

明月扶额,目不忍视。

宣从信今日并非儒生襕衫,难得鲜亮打扮,红衣雪袍,暗花织金,恰是风姿清艳,隽拔好儿郎。

宣从信微笑:“大人喜欢吗?”

李望舟:“……喜欢。”

少年素来专注读书、衣食简单,难得盛装,应是很期待中秋佳节,李望舟一时语塞,预期里的话更说不出口了。

“大人,”宣从信主动恳求,“计绥家人不在,我和他相约放灯,晚些回家分饼供月,好吗?”

不必苦恼解释,李望舟不喜反愣,小呆子不是为了自己换的衣服:“你……”

“当然可以!”明月主动跳出来,“公子你放心去玩儿!月亮就在天上呢,供货点心也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都可以。”

“好,”宣从信看向李望舟,“大人?”

李望舟吞回疑虑:“你去吧。”

少年将要走远,又突然回头。

“曜郎,”他笑眼弯弯,“等我回来。”

宣从信说的放灯,放的是种羊皮小水灯,名唤“一点红”。中秋夜,长京百姓竞放水灯,水面红点十万盏,如火如星,流向水天尽头。

入宫前,李望舟挑开马车帘,望向绕宫河面。

不知哪一盏,是小呆子放的?

可惜,不等李望舟细看一二,九天高门深深,很快挡住了视线,深宫似海,重门似浪。

形色马车,也如水灯般,流入宫墙。

宫廷最深处,居天下之正位的紫宸殿内。

太子盯着眼前死局的棋盘,面露难色:“父皇,黑棋生路已绝……”

熙宁帝温声:“所以呢?”

太子哑然:“孩儿、孩儿,实在不知该走哪步。”

“咳咳,咳!”帝王捂帕咳嗽,目光却扫过棋局,“这样啊。”

“确实是死局了。”

“父皇……”

“尚儿,”熙宁帝问,“你觉得,什么是君?”

“君,君王,”太子以为父皇要考教自己功课,立刻冥思苦想,“《荀子》有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

“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以、以万民当先者,方为君。”

熙宁帝在位这些年,广施仁政,惠利百姓,想来从万民之利答,不会出错。

太子引完经典后,熙宁帝不置可否。

他继续问:“那太子觉得,看着舟的人呢?他们会在想什么?”

太子慌忙下跪:“孩儿绝无僭越之心!”

熙宁帝起身,眸光凉凉,滑过叩首的卑微储君,他选择的太子,大燕未来的帝王,顿感讥讽,无限苍凉:“果然,难堪大任。”

“父皇!”

“噗咳咳咳咳咳咳咳!”

气急攻心,熙宁帝剧烈咳嗽起来,捂唇的绢帕顷刻染红,血滴落棋盘,太子大骇,想起身去扶熙宁帝,却被声嘶力竭地喝止:“跪下!”

太子立刻跪好:“父皇恕罪!”

黑暗中,沉默的黑衣侍卫立刻上前,扶住身型摇晃的帝王,从袖中捏出血色丹药,为他服下。

没过多久,熙宁帝的面色便上好不少。

他拂开侍卫,目光虚浮:“朕是天子,你是太子。朕亲手指定的君!”

“你是天下、咳!天下的君!”

“谨遵父王教诲!”太子无比惶恐,可惶恐深处,又浮起丝对大权笃定的窃喜,“孩儿明白了!”

“你不明白……”熙宁帝眼神怜悯。

“君,是天下最大的靶子。”

“所有人都在盯着你,你的臣子想你放权,你的兄弟想你死,你的儿子……等着你咽气。”

“父……父皇……”

“可君,是棋盘上的天,天下都是你的棋子,哪怕是死局,也是别人在替你下。”

他彻底站稳,抬手掀翻棋盘!

黑白哗啦散落,单薄的帝王此刻傲然孑立,孤高冷漠,踩过一地棋子。

“赴宴吧。”

“朕,再教你最后一局棋。”

中秋夜宴,月大如盘。

李望舟坐在御座左下首第一席,博陵王,镇南王,各将各相,皆在他之后。

即便没有封官加爵,自熙宁帝登基起,他便一直都是这个位置。

李望舟端酒闲看过去,官员们在赞礼官引领下,按品级列队入座。

四品以上殿内,五品以下殿外。

往常无二的肃穆,只是多了家眷随行。

他忽停下酒盅,宣淮元竟只带上妻子,而捧在手心珍重的长子、宣从仁,丝毫不见踪影;在一众妻儿俱全的官员中,显得格外突兀。

自己也不愿宣从信入宫。

可头一次,李望舟觉得心冷。

如果不在照雪楼,没有替死这一遭,小呆子是不是就会代替他大哥,出现在这场宫宴?

会在某个瞬息,继续被宣家推出来?

代他大哥,赴宴,赴局,赴死?

家眷被安置于旁设的座次,女眷多附于百官附近,唯有一位女子不同。

昭云长公主,大燕执剑镇国长公主。

她步入群臣之席,着金丝牡丹纹玄裳广袖,手持白玉剑,鬓簪珊瑚凤,通身炫目明丽的珠光宝气,一时之间,教人挪不开眼。

“拜见昭云长公主。”

所有人都在拜,李望舟岿然不动。

“免礼,”长公主无视过众人,先到李望舟面前,“李大人,好久不见。”

李望舟点头:“嗯,好久不见。”

长公主:“李大人只顾喝酒,不迎迎我?”

李望舟自顾自斟酒:“不是有百官相迎吗,白丁之身,想来长公主不稀罕。”

“哎呀,得不了照雪楼楼主青眼,”长公主掩唇而笑,“不过,我却有礼物给李大人。”

李望舟侧目,长公主携若桃等女侍移步,身后跟随的少年抬起头来,红衣雪袍,眉眼秀俊,正是今晚说着要去放灯的宣从信!

“从信!”孟听然低呼,可孟康伯一个眼神甩来,他又立刻低下头去,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

长公主:“李大人,可喜欢?”

李望舟眸光一寒:“昭云,你——”

“殿下,”宣从信行礼,“大人并无携我赴宴之意,今日从信以公主府客卿之名入宫,自然随公主府入座。”

李望舟:“?”

小猫崽子,反了?!

“可惜,本宫还想成人之美,”长公主无不惋惜,“宣郎不愿,多谢李大人割爱了。”

说罢,她便落座了,宣从信与她一起入席。

自始至终,未再看李望舟一眼。

啪嗒!

侍奉的宫侍听见了清脆碎裂声。

李大人将酒樽残片扔回桌面:“换盏。”

宫侍:“是!”

“哈哈哈哈,今天这席面倒是热闹!”

看戏良久,宗亲座上,高硕健壮的男人放下酒樽,声如洪钟:“李大人啊李大人,你竟也有在人身上吃瘪的时候!”

“博陵王见笑了。”

李望舟皮笑肉不笑,不接他的敬酒。

“哪里哪里,”长公主莞尔,“不比藏冰台上载歌载舞,听说今夜,博陵王有贺献于君上。”

“不知,准备什么新鲜玩意儿?”

“本宫可有幸,一饱眼福?”

“哈哈哈,昭云说的是!”博陵王兴致高昂,举盏痛饮,“都有!都有!”

宗亲这边笑语连连,百官却变了脸色。

沈良听见同僚低语:“君上未至,博陵王便喧宾夺主,实在嚣张!”

“即便宗室,也不该如此罔顾君上!”

“不行!沈兄,我等定要联合上奏,参上这博陵王一本。”

“直言上奏是好事,”沈良按住同僚,“但不急佳宴当下,先等陛下心意吧。”

“这……说的也是。”

就在满座刀光剑影,各怀鬼胎之际。

管弦骤歇,金吾卫持戟于御道两侧,几十名内侍司掌华盖、仪仗、稚尾,圆扇等各式礼器,缓缓从内殿绕出。

红衣校尉跨步上前,静鞭三响。

落音后,内侍太监以宫腔高唱:“圣上临御!”

顷刻,宗亲诸臣,满殿朱紫,无一不鞠身揖礼。

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论是执剑上殿的镇国公主,还是越俎代庖的博陵王,还有满座神飞风采的文物百官。

滔天的野心,环伺的欲望。

都在天子脚下俯身,顶礼膜拜。

大人呢?

宣从信偷看,李望舟起身了,却没行礼。

李望舟也在看他,目光相撞,宣从信立刻错开目光,看见信步而来的帝王。

帝王身形薄薄,病容难掩,但貌和生神灵,在内侍的扶拥下,闲庭过百官宗室,宫灯明灭,为其幽思庄严所摄,光芒一寸寸矮了下去。

原来,这就是天子。

宣从信想。

“咦?”熙宁帝停下脚步,好奇道,“皇姐,你怎将李卿家的人给拐跑了。”

“回陛下,”长公主笑,“借来玩两天。”

“李卿,竟然舍得?”

“呵,陛下不必替草民忧心,”李望舟冷笑,“猫儿大了,性子野,抓回去关两天就是了。”

宣从信:“……”

熙宁帝轻笑,看向宣从信:“抬起头来。”

“是。”宣从信垂目抬头。

“听说,你拜入沈阁老门下。”

“回陛下,确是如此。”

“是个好孩子,”熙宁帝怀念道,“沈阁老三代帝师,论起来,你和朕倒也算得上同门。”

宣从信立刻躬身:“臣不敢!”

“中秋佳节,何必拘礼?”熙宁帝摆摆手,眸光柔和慈善,“咳,都平身吧。”

内侍太监立刻传话:“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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