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贺宴这日,裴长乐起得格外早,收拾妥当后便出门了,黎浅予起床时,屋里暖烘烘的,梳妆好出门,被屋外的冷气冻得一激灵,咬咬牙,踏雪前去王府。
天色被粘稠的黑覆盖,缓缓融化出亮色,零星的雪飘着,总有几片飘至黎浅予的双螺髻上,今岁的冬日比往年都冷,她又格外畏寒,举伞的手藏在袖中,另一只手蜷着,握成拳又张开,肩披白色的短毛斗篷,身穿绣着芝花纹的淡碧色交领襦裙。
前番去行会,王家会派马车接送她和望白榆,如今流言缠身,只得委屈她们走过去,好在今日的工钱会翻三番给她们。
鸢飞阁外,红伞下,望白榆的双刀髻梳得一丝不苟,身穿玉色卷草纹圆领袍,毛绒的围脖紧紧裹住她的脖颈,此时她死死抱住怀中的文书,生怕雪落到文书上,探头看见黎浅予后,她小跑过来,二人简单交谈一番缓步前往王府。
一进府邸,凛冬便是王府墙外的世界,府内比外头暖和许多,寻至王若幸屋前,哗啦一声,门开了,宿心洋看着黎浅予悬停在空中准备敲门的手,摇头示意,轻声关上门后,一个冷静无比的声音传出。
“若是有一天你也厌烦我并想着离开,我会亲手杀了你,这份殊荣他人可没有。”
王若幸嗤笑自己的卑劣,继续软声相告,“祝福你的蠢话,我说不出口。”
再往后,便听不清了。
只见宿心洋摇摇头,无奈叹息,在门口扫干净雪的台阶上铺好地毯,招呼两人坐下,她们极有眼力地没吭声,坐在他身旁。
隔了一会,天幕被天官用明艳的海天霞渲染成画,不知何处的鸟儿飞过,带来一阵啼叫,让快被粘稠寂寞闷死的三人,得以呼出一口气。
突然,望白榆指着天边的一处,眉头紧蹙,“太白星。”
黎浅予骤然想起,在余家时,颜绛瑜说过今世的一句谶言。
“太白星落在谁的封地,谁就是下一任天子。”
天色渐亮,太白星仍高悬着,丝毫不惧太阳的光芒,固执地闪着亮光,顺着它所处的方位,视线下移——是太子的封地。
黎浅予挑眉:不对,从建有佛寺的后山过去,才是太子的封地。
王若幸在听清太白星时,果断开门,不可置信看了会,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哼笑,不屑扬眉,对身旁的几人说,“该走了。”
言策知跟在她身侧,近乎全部的伞朝向王若幸,雪折射的亮光一寸寸照亮王若幸的脸、硕大的翡翠耳珰、以及食指上祖母绿的戒指,绣着瑞锦纹的翠绿色大袖衫生发出郁郁葱葱的生机,唯一显得颓废的,是她今日梳的倭堕髻。
护送夫妻二人上车后,三人在马车外走着,皆握紧自己的兵器。
不出意外,刚出府便被恶意的视线围绕着,一路上,黎浅予被周遭百姓用目光扎了不知多少针,熟悉的窒息从骨髓里探出,猛地抓挠她的心脏,扼住她的咽喉,使得她的身形变得佝偻,仿佛能被寒风一碰就倒。
余光里,青绿色身影挡在她身侧,霎时间,席卷她的寒意被切断,她偏头见宿心洋满不在意地高昂着头,身后则传来望白榆的声音,仿佛紧贴着她的后背。
“以前不觉得,仔细看来,黎阁主好高,在我身前走着,寒风都吹不到我。”
“望掌柜被冷风吹傻了?风从侧边灌进来的。”
“宿哥身形高大,又素来体贴,横着走,岂不是能帮二位女娘将风挡住。”
马车里,言策知不知天高地厚地挑衅开口,王若幸的笑声溢出,跟着帮腔。
“照你这么说,宿哥该去学习分身术,等会到下车时,分出好多个宿哥围着我们几个走,根本不怕寒风吹。”
宿心洋怒极反笑,“好好好,心怀鬼胎的坏人们,逮着我欺负,看看人家黎阁主……”
黎浅予见状开口,打断宿心洋的奉承之词,“我确实看到过有关分身术的古籍。”
余光里的身形一顿,作势往后走,停留一瞬后,似是注意到黎浅予被寒风又吹得一哆嗦,叹息上前到迎风处挡住。
“罢了,我心胸宽广,不与尔等计较。”
“宽广?那是不是肚里能撑船,宰相之才啊!”
“‘宰相肚里能撑船’,宿哥,望掌柜很看好你。”
吵吵闹闹间,钳住黎浅予咽喉的窒息感散去,她的背不自觉挺直,语气逐渐变得欢快,自然而然加入几人的聊天,原先想象中的漫长路途,似乎也没那么远了。
宫门口已经到了不少大臣和家眷,见王家的马车到了,心底微惊,不动声色地躲避。
黎浅予松了口气,也好,少很多麻烦。
言策知率先下马车,自然站在迎风的一处,递出手要牵王若幸下车,她刚将手递上便被握紧。
“言大人挺有眼力见的。”
稳稳落地后,见言策知还想牵着,她悄声挠他手心,在他耳旁低语,“松手,今晚一定要平安回家。”
言策知心下了然,恋恋不舍松手,走向其中几个大臣攀谈,宿心洋和她们打了个手势后,跟上他,扮演好一个忠心老实的仆从,出门前他特意绘制了一个新的面皮戴上,过人容貌被掩盖得普通,除了身量较高外,倒也还好。
反观王若幸身旁,没有人主动上前结交,她毫不在意,落得清闲挺好的,和人阿谀奉承这种苦差事,她素来不喜。
望白榆悄然将手按在胸口,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一想到一会要见那个人,她不自觉咬紧牙关。
黎浅予不自觉在其中找寻裴长乐的身影,在听见身后靠近的熟悉脚步声时怔住。
“真热闹,大家都来了。”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惹得三人齐齐转身,萧梦阮扬起笑脸,此时,刺骨的寒风迅速收敛,变得和煦,刺眼的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