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然奇怪，“吃饭？有什么事吗？”

盼娣忽然有些忸怩，想说又不好意思说，“就是……那人要来家……我姨父说，等程营长回来，喊上你们一块儿吃个饭。”

薛然看盼娣的神情，明白过来，郭勇要去她家。

她点头说道，“等今晚程扬回家，我问问他。”其实，公社里的一幕让薛然对这位郭连长有些看法，她见盼娣羞怯的样子，暗暗叹气，小声问道，“你和他，怎么样？”

盼娣垂下眼睛，脸颊泛起红晕，“就那样，他来过几次，老是跟我三姨、姨父说话，没怎么跟我说……”

薛然心里沉了几分，柔声说，“那你要找机会和他讲话啊，看看你们是不是聊得来。他相看你，你也要相看他。真要成了，你俩才是一起生活的人。”盼娣抬眸看了眼从厨房出来的梁师傅，红着脸点点头。

出了食堂，薛然望着盼娣回家的背影，目光微微放空，想起了阿锦从公社离开时失魂落魄的样子。

“小然姐”，薛然正兀自出神，一声轻唤传过来，秀秀和几个女孩子跑了过来，拉着她问，“我们刚去你家找你呢，今天咱们还上课吗？”

“我上午有点事，要不咱们下午上？”薛然微笑回道。

秀秀推了下旁边的小月，“她也想来，行不？”小月迎上薛然的目光，立时有些腼腆，眼睫垂下来，遮住眼底。

“当然可以啊”，薛然上前拉住小月的手，“今天下午在秀秀家上课，你也来。”

几个女孩子都笑了，挤挤挨挨笑嘻嘻地团在一处，问薛然下午能不能讲故事。小月绞着衣角问道，“小然姐，我听秀秀说，你们都是上午上课，以后能不能……下午上？”

薛然侧过脸看她，小月鼓起勇气解释，“我上午得带弟弟，等他睡了午觉，就能来上课。”

“没事，那咱们就改下午上”，薛然眨眨眼睛，对一众女孩子说，“不过咱们可说好了，下午谁也不准打瞌睡。”

女孩子们又叽叽喳喳笑起来，“小然姐要是讲故事，保准不打瞌睡！”

秀秀笑着说，“我去告诉男生们，上课时间改了”小月也跟着绽开一笑，对薛然说，“那我先回家了，再不回去，我妈该说我了。”

薛然看她小小年纪，比其他女孩子都老成许多，有些心疼，“嗯，快回家吧，下午见。”

同女孩子们告别后，薛然一路朝南头村去。还未走进村里，就听到大队的喇叭正在播音，她听了一阵，是大队支书用方言喊话，召集社员们午后到大队集中学习最新指示，她加快脚步，往阿锦家去。

走到门前，才看见两扇木门牢牢合拢，看不到院里的情形，连半点人声都听不到，她顿住脚步。过了片刻，院里传来大黄狗歪仔的几声吠叫，薛然才抬手，在紧闭的门板上敲了几下。

“啥人？”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一声问话，隔着木门传出来。

“阿公，是我，阿然。”薛然回答。

“噢噢，是阿然！”林爷爷应声将大门敞开半扇，“快进来吧。”

林爷爷满脸皱纹深了不少，嘴角耷拉，勉强笑了笑，随口问道，“阿然，食饭没？”

薛然点点头，看到阿锦从屋里走出来，后面跟着那位阿惠姑。阿惠姑不大高兴，嘴里还在念叨，“阿锦，你好好想想，阿姑可是规规念念拢是为着你拍算。”

阿锦像是哭过，眼皮还红着，抬眼撞见薛然的视线，咬了下嘴唇，似乎憋着一股气，扭头对阿惠姑说，“阿姑，查某毋结婚，就没法活了？”

林爷爷立即焦急打断道，“你个囡仔，要懂事，阿惠姑走前走后，拢是为你设想！你毋通讲这款话！”

阿惠姑冲阿公摆摆手，对阿锦说，“查某囡仔必定要结婚，你以前还能拣拣拾拾，现在出了这款事情，尽快出阁才是正理，你好好考虑，对你只有好处，无歹处。”

忽然大门被人推开，一个妇女探头进来，她梳着低低的圆髻，一对细眉挑得高高，眼珠绕着院子里的人打转了一圈，看到阿惠姑，笑着说，“阿惠也在，我来找阿锦说事情，刚好你帮忙参详看看。”

“阿靖婶找我还要说啥？”阿锦口气冷淡，说完不再搭理阿靖婶，扭头领薛然去屋檐下坐。

“我昨晚和你们说的那事，怎么想的？”阿靖婶讪笑，又朝林爷爷说话，“阿泉伯，你是做阿公的，你讲一句定当的话。”

林爷爷眉头紧锁，好似难以开口的样子，阿惠姑插嘴问道，“啥事情？”

阿靖婶立马拉着阿惠姑絮絮叨叨说起来，她娘家本是岩麓的，有个岩麓的少年家要娶某，他家里不嫌弃阿锦名声差，还愿意劝林家得罪的那户人家，不再给林爷爷揪后脚。

阿锦鼻间嗤了一声，并不言语。薛然手肘碰碰她，眼神里带着询问，阿锦压抑着怒气说，“那人是个残废。”薛然明白过来，借着她如今处境为难，来谈婚事，趁火打劫的。

阿惠姑听到阿锦的话，打断阿靖婶，“可是郑新明家那个后生？”阿靖婶点点头，她皱着眉头说道，“他连话都讲不顺，是个憨傻的，他家先还让我帮忙找个外乡的，现如今怎么敢来相阿锦！”

“就是头脑不妥当，身躯真勇诶，不耽误生囝。”阿靖婶不服气地嚷道，“你不知道现在人家都怎么讲阿锦，哪个还敢娶她，有这样的都烧高香了！”

“怎么讲？！”阿锦立刻黑着脸问道，“他们讲得难道就真？！”

阿惠姑啐了一口，“你当我不知道？郑新明兄弟郑新德记恨阿泉伯，就是伊的某揪着阿泉伯去批斗的”，她上下打量阿靖婶，“你收了人家多少好处，做这种媒不怕促岁寿？”

阿靖婶翻了个白眼，“阿锦如今名声歹了，多少人指指戳戳，听讲大队也要开批斗会，到时候被人检举揭发，爬了反革X分子的床，拉上台批斗，还想嫁人？怕是哭都没处哭去。”

林爷爷听了这话，气得要命，脸色涨得发暗，阿锦攥紧手掌，满肚子火气按捺不住，张口就要大骂。

“话不能这么讲，我看你这种人，才要小心被拉上台批斗。”薛然走上前，把阿锦挡在自己身后，沉着脸色对阿靖婶说道。

阿靖婶吊起眉毛，睨她一眼，“你是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