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薛然从程扬怀里移开，盯着他问道。

程扬思忖片刻，说道，“军区里已经有不少干部调到地方上军管，再缺人手，就会一层层来调人。”

“会调你去军管吗？”

“很难说，地方上斗得厉害，还分出好多派，尤其是生产建设单位，都停滞了，破坏也越来越重，早晚各个部门都得军管起来。”

“如果去军管，会去多久？”薛然枕到他肩膀上问道。

“要看被派去哪里。”程扬抬起手臂揽她入怀。

“那你去哪儿，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大概不能。”

薛然支起手肘，神色认真地看着他，“我最近看报纸，北京比这里复杂得多，而且已经两个月没收到家里的信了，我觉得既然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还是呆在这儿比较好。”

程扬沉默不语，眉间纹路渐深，她又问道，“今天抓的那些人是怎么处理的？”

“先关几天，再让各大队签字领走。云山公社不算严重，部队还有自己的驻防任务，不会在这里投入过多精力。”程扬答道。

“部队不管的话，还有谁能管？”她接着问。

“得看下面各个大队支持谁”，程扬眉宇间泛起忧色，“陈金龙去了福岭，孙书记、陈书记再加上文书和会计，这些人都是公社的骨干，不会轻易低头的。”

他还有一层担忧，尽管公社的枪械都封存起来，但各个大队里还有多少枪支弹药，不是一时之间能了解清楚的，这是巨大的隐患。

“家属院就这么薄薄的一道院墙，真要闹翻天，什么都拦不住。如果我不能回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程扬摩挲着薛然的手臂，抬手顺了顺她散乱的头发。

“你说的是最坏的情况，还不至于糟糕到那种地步。再说，别人不都好好的，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薛然回道。

程扬似乎累了，手腕搁在额头，闭着眼，呼吸有些发沉，“我跟团里建议过加强警卫，可没那么多人手，顾不过来。”

“家属院挨着团部，不会有问题的”，薛然俯过去，贴到他脸上亲吻，“累了一整天，赶快睡吧。”

程扬被她亲得一愣，挪开脸，眯起眼睛，“怎么，不想听就上手段？”

“这手段，你说有用吗？”薛然趴在他胸膛上，又吮了他嘴唇一下，眼眸流波。

程扬翻身将她的双臂举过头顶，几乎贴上她，声音里裹着灼热气息，“这点手段就想拿捏我？”

薛然仰起脸，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含住嘴唇，舌尖沿着唇缝勾勒，口齿含混，“我哪儿敢拿捏你啊……”程扬怔了一瞬，气息紊乱，张口迎进她柔软的舌尖。

彼此缠磨着吻了半晌，呼吸交错难分，薛然推开他不安分的手，“不要了……”程扬见她扭股糖似的躲着，反手打了她屁股一下，“捣蛋鬼，不要还招惹我。”

“哎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快点睡吧。”薛然双手去捂他的眼睛，滑腻的小腿却勾到他腿上来回蹭。

瞧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程扬好气又好笑，没再说半句废话，侧身扣住她手臂，不等她出声，滚烫的呼吸将她完全笼罩起来。

直到两人气息渐渐平缓下来，肩并肩靠在一起，薛然才咬着他耳朵问，“我要是走了，你舍得吗？”程扬眼帘微闭，哼了一声，“挑这个时候问，还说不是拿捏我。”

薛然哧哧轻笑，程扬拽过被子将她裹住，“睡觉。”

夜色褪去，天边浮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屋角的暗影渐渐淡去，缓缓消融在初升的天光里。

听到隐约的起床号声，薛然的手无意识往身侧一探，半边床铺已经空了，触手冰凉。她睁开眼睛，瞟见书桌角的贝壳小象脚下压了张纸条，伸手拈过来一瞧：“我去营里，晚上再回来。”

晚上再回来……她嘴角翘了翘，裹上被子打算再睡一会儿，外头客厅忽然响起脚步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张家人起得颇早，又是说话又是做饭，动静不小，薛然干脆等他们出了门，才去食堂吃早饭。到了食堂，正赶上梁师傅用早饭，薛然便坐到一起吃。

早饭照旧吃红薯粥，只是比起以往，红薯少，大米多。薛然喝了一口粥就尝出差别来，“梁师傅，这米粥吃起来口感不一样啊。”

梁师傅眼角纹路笑出来，把一碟子腌芥菜往薛然面前推了推，“新打的晚稻米，香吧？”

薛然笑着点头，夹了一筷子咸菜，“芥菜腌得也好吃，配着都能多喝两碗粥。”

“年底啦，家属来探亲的多，趁着芥菜下来，我腌了几大缸。你要喜欢吃，自己拿个罐子装点回去。”梁师傅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不是我夸口，这里没人比我腌得好吃。”

薛然只关注到前半句，“到了年底，家属都会来探亲？”

“年底正是农闲，有功夫出来走动了，不少来探亲的”，梁师傅边吃边说，“不过听说今年路上不大好走，大概是这原因，人比往年少。”

正说着话，食堂门帘掀起，帘缝漏进一道门外的天光，两人抬头看过去，盼娣端着个笸箩进来，她打眼瞧见薛然，先叫了声“小然姐”，又朝梁师傅问道，“梁师傅，今天蒸干粮了没？”

“我这儿正吃着早饭，你就来催午饭啦？”梁师傅笑呵呵回道，“今天蒸粳米饭，还没上灶呐。”

盼娣忙说，“不是，我姨父想吃干粮，家里没现成的，我来看看食堂有没。”

梁师傅一听是后勤处处长要吃，赶紧接过笸箩，往厨房走，“有，还有蒸发糕，白面掺着玉米面，给你拿几块。”

盼娣坐到薛然身边，“小然姐，程营长出差回来了没？啥时候有空去家里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