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窗玻璃细细响了两声,薛然立即从床上爬起来穿鞋,“砰砰”又响了两声。
她快速掀开窗帘,屋外黑漆漆的,隔着玻璃什么都看不清,她又拧开插锁,抻着手臂将一扇窗轻推了条缝。
“是我。”一个极轻极低的声音从窗缝里传进来。
薛然一手撑着矮柜,一手将窗扇推展了些,程扬高高大大的身影比夜色浓重了几分,映入眼中。
她也压低了声音,“你等着,我去开门。”
“不用,我从这儿进。”程扬手扶住窗扇,人已到她面前,烛火映亮了他半张面孔,另一半沉在浅浅阴影里。
薛然被他撞到眼前,吓了一跳,埋怨道,“回自己家还跳窗户啊?”虽如此说,她还是将另一扇窗也向外推开。
程扬双手一撑,纵身跳上窗台,踩着矮柜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地上,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见他身手矫健,薛然轻哼一声,“鬼鬼祟祟,偷家来了。”
程扬拍拍手心上的灰,把她拽到身前,瞪她,“小没良心的,我回家陪你,你还笑话我?”
薛然搭在他手臂上,仰头看那被烛火镀亮的脸庞,忍不住眼角一弯,踮起脚亲他嘴唇一下,“可不敢笑话,感谢你回家陪我。”
烛火跳动,彼此的眼眸映得明亮,程扬的目光凝在薛然的眉眼轮廓上,俯下身将她嘴唇含住,带着按耐不住的思念,勾着唇舌纠缠。薛然支撑不住,搂着他脖子,温柔而热烈地回应,呼吸交错喘息在一起。
啪!木窗撞到窗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打断了他们的亲吻。窗棂跟着微微震颤,几缕夜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两人鼻尖抵着鼻尖,相对而视,闷声笑了。
隔壁一声一声,此起彼伏的,程扬这才意识到是客厅里的鼾声。他去关好窗户,掩好窗帘,扭头问道,“是不是吵得睡不着?”
“嗯,有点吧。还想着白天的事儿,心烦。”薛然转身将书塞进书桌抽屉,轻声问,“部队的人管着公社,应该不会再有人闹事了吧?”
程扬并没有回答,洗了手,将放在架子边的提包拎到桌上,“怎么不打开?我给你带的东西,你没看?”
“看了”,薛然去衣柜里给他找被子,隔着柜子声音有些发闷,“你出任务给我带东西干嘛?别人看见,多不好。”
她从柜门侧过身子,抱着被子横了他一眼,“怎么没打开?你没见里面的脏衣服都没了?”
程扬接过她手里的被子,放到床上,笑问道,“衣服都洗了?”
“嗯”,薛然又去衣柜找他的睡衣,抱怨说,“一晚上就忙着给你洗衣服了,累死了。”
程扬举着两个白瓷瓶,递到她眼前,特意晃了晃,“桂花味儿的,喜欢吗?”
“喜欢啊”,薛然伸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白瓷瓶上的标签,又嗅了下,端端正正放进柜子深处,“这个牌子挺贵的,你出任务出到哪儿去啦?”
“去了趟军区”,程扬又从提包里翻出糖水荔枝、糖水枇杷、奶油饼干、水果硬糖、猪肉罐头,一罐罐摆到桌上,“军区服务社有不少好东西,我就把带的钱和票都花了。”
薛然也走到桌边,说道,“刚才洗衣服,他们家人又进进出出的,我就没拿出来看。”
这些东西都包装得十分精美,和家属院服务社卖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她先是喜滋滋地将这些瓶瓶罐罐挨个儿看了一遍,眉头忽又颦起来,“你花钱也太大手大脚了,一下子买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程扬拉她坐到床上,边在她腰上深一下浅一下揉捏,边贴着她耳朵低声细语,“这有什么?天天买,我也养得起。”
薛然被他吹进耳里的热气痒得受不了,抬手推他肩膀,“再有钱也不能乱花啊!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我要记个账。”
程扬稍稍退开,看着她不解风情的样子,无奈又好笑,“行,管家婆,等我忙完,再给你报账。”
“你要忙什么?”
程扬一下将薛然按倒在床上,扣进怀里,呼吸滚烫而急促,吻得有些重,轻喘着回道,“忙这个。”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小雨。雨下得极轻,听不见哗哗的雨声,只有风掠过树梢,夹杂丝丝雨沫,偶尔打在窗棂上,落下几点细碎的声响。
程扬垂眸看向薛然,掌心贴着她的脊背,力道放得极柔,就这么一下下抚摸,不急不缓,一遍一遍熨帖着她紧绷的身子。
薛然渐渐松缓下来,靠进程扬怀里,环住他的腰,声音有些低哑,“我想你,特别想。”
程扬握着她肩膀,温软柔润的触感让他心热,抬手捏了她脸蛋一下,柔声说,“我知道。”
薛然仰起脸皱眉看他,“你说的不合格,重新说。”
程扬低声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装作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我也特别想你,想得抓耳挠腮,烧心烧肺……”薛然攥拳锤了他胸膛两下,他立即将拳头包裹在自己手里,贴近她耳朵问道,“我不都用行动证明了?难道证明得不够卖力?”
薛然脸颊烘烘发烫,捂上他的嘴巴,“行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手掌掩住的嘴唇笑得发颤。
窗外淅淅沥沥落着小雨,客厅的鼾声渐止,一派静悄悄的。
两人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
“你晚上回营里,是有什么事?”薛然很少过问程扬工作上的事情,但形势的变化让她心底浮浮沉沉,很想知道点什么,让内心安定些。
“洪波他父亲和弟弟,过来了。”程扬枕着手臂,轻轻叹息。
薛然的心骤然一紧,呼吸悄悄收住。难以想象他们千里迢迢来到儿子服役的部队,竟是为了带回他的骨灰。
“他们住在我宿舍里,海生安排了勤务兵照顾,他弟弟长得跟他很像”,程扬轻声低语,似乎没有什么起伏的情绪,“他父亲一直说,感谢部队给申请了烈士,公社已经给他们申报了烈属。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这话……”
薛然指尖抚上他的下巴,一下一下,缓慢而轻柔地来回抚摸。
过了半晌,她才说道,“是不是铁路运输好起来了?王大娘他们也是坐火车来的。”
“应该是,听说一部分铁路公路正在实施军事管制,不然物资运输都会出问题。”程扬低头看了她一眼,斟酌着说道,“小然,我还是想送你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