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檐黑笠压落半幅阴影，墨色长发束在脑后。黑衣剪裁利落，襟边暗织浅淡云纹，肩甲雕着狼首，冷硬沉朴。

双刀斜挎脊背，鞘身镂着古朴卷纹。面容轮廓锋利，眼瞳沉静，通身久经风尘的悍然之气。

此人几乎融进黑暗里，若非温招生就一双阴阳瞳，只怕要与他擦身而过。

而温招转眼又注意到了，他肩上趴着一缕女子鬼魂，睡得正沉，魂体随着那人呼吸微微起伏。

诡异至极……

可那女鬼看起来是善魂，并无邪念，可以留。

温招收回视线。

虚空里那道空洞的声音又响起来：“妄脱凡尘里，先渡归一门。”

前方列队的女子一个接一个走进蓝光之中，身影被冷光吞没，转瞬没了踪迹。

阮时逢脚下快了一步，抢在温招前头踏入门口。

他左脚刚探入门内，蓝光骤然暴起，如利剑破空直刺面门。

阮时逢手腕一翻，折扇展开格挡，光刃撞在扇面上炸开一团碎芒，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被弹得后退三步。

几乎同一瞬，蹲在门口那人双刀出鞘，刀光如练，直取几人面门。

李长羲离他最近，足尖一点拔地跃起，人在半空便褪了那层碎花衣裳的障眼法，露出本来面目。虎牙咬着下唇，连着腿开数十步。

温招遥昀已在掌中，钺刃翻转削向那人左肋。那人侧身避过，右刀劈向温招肩头，刀风沉猛，压得她鬓发往后一扬。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脚下岩台猛地一震，蓝光自门内暴涨开来，将几人连同那黑衣男人一并裹了进去。

天旋地转。

再落地时，温招靴底磕在福台石面上，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阮时逢在她左侧，折扇还举在身前，扇骨上凝着一层薄霜。李长羲蹲在右侧三步处，三危弦横在胸前，虎牙露着，满脸戒备。老周头和掠萤娘也都恢复了真容。

那黑衣男人立在福台另一头，双刀归鞘，笠檐压得比方才更低。

而福台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伏在石面上，通体覆盖赤红厚皮。

背脊骨棘嶙峋凸起，从颈后一路排至尾梢，节节锐利如寒铁铸就。四条巨爪扣进石缝里，爪尖弯钩乌沉，轻轻一挠便刮下大片石屑。

它缓缓抬起头颅，面部平坦如削，五官只余一双眼瞳，瞳底漾着暗红凶光，不见瞳孔眼白。

那张脸没有鼻梁没有唇线，面皮紧贴着颅骨蒙下来，死寂得叫人后背发麻。

阮时逢折扇一收，往后退了半步，眉头拧得死紧。

“这是……窫窳？”

温招脑子里翻涌起李婆留下的那堆记忆传承，《诡域典》兽部有载，窫窳乃上古凶兽，状如貙而龙首，善噬人魂，以活人精魄为食。

“死而复生的祸害？”李长羲疑惑的问阮时逢，“奶奶给我讲过……”

李长羲话还没说完，福台突然变成了一池弱水，温招众人包括那双刀男都坠入了弱水之中。

掠萤娘在下坠时下意识松手，她那袋金元宝眼看着要坠入无尽的渊底。

而此时那窫窳张着血盆大口，像闪电一般冲向了她身侧的李长羲。

掠萤娘瞳孔骤缩，几乎来不及反应，她下意识便扑向了李长羲。

李长羲吓呆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眼睛都忘了眨。

掠萤娘把他往怀里一揽，肩背弓起来将人整个罩住。

窫窳的巨口合拢。

巨齿锁死腿骨那一瞬先是轰然一震，麻木瞬间吞没知觉，只觉肢体被狠狠撕扯。她茫然看着怀里的少年，只觉身子轻飘飘的，好像少了些什么。

片刻之后灼烧撕裂般的剧痛猛地炸开，顺着残肢往骨髓里钻。

她的双腿被窫窳齐齐咬断，断口处血涌如注，腥气一散窫窳愈发亢奋，低吼着甩了甩头颅。

李长羲被她箍在怀里，脸上溅了几点温热的血，他低头看见她下半身空空荡荡的断处，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掠萤娘！”

温招在水下瞪大了双眸。

弱水之中，万物沉底，她周身灵力受制，遥昀不能拔出来，会沉底，手脚划动如陷泥沼，连翻个身都要拼尽全力。她抬手抽出一张土火纸，双手画符，指节在水压里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符成那一刻她将自身所有咒力连同丹田里的灵力和识海里的咒力全部抽出，丹田和识海骤然一空，剧痛从腹中和眉心炸开，她咬着牙将那股剧痛压下去。

《蜕影》凝出长剑，剑身半虚半实，通体流转着她全部修为所化的幽紫光华。

重生归来时的愤怒感重新席卷了她浑身的每一寸骨骼与肌肤。

弱水翻涌沉沉，万载不浮片羽。

温招持剑而立。

她抬腕挥落，一道凛冽白虹自剑锋迸发，轰然劈开水流！

原本凝滞沉坠的弱水从中硬生生裂出一道笔直深渊，水幕向两侧翻卷高悬，化作两堵漆黑巨墙，悬涌的水纹里泛着幽紫流光。

深渊一线直抵遥不见底的对岸，万千水沫悬停半空，万物沉寂，唯有剑光在裂隙间震颤。她孤身立在分水的狭道之间，一剑劈开隔绝凡圣的弱水天堑。

整个大钰城都为之动摇了几分。

随后几人才从水中掉在了中间的陆地上。

窫窳也受了伤，钻进剩下的左侧弱水里不见了踪迹。

双刀男足尖刚沾地，刀锋已横切阮时逢咽喉。阮时逢折扇一格，扇骨磕在刀刃上迸出火星，整个人被那股沉劲震退两步。

温招的遥昀横在了双刀男的颈侧。

刃锋贴住皮肉，再进半寸便是血线。双刀男僵在原地，笠檐下那双沉静眼瞳终于动了一动。

老周头扶着石壁爬起来，拍着后脑勺连声哎哟，抬头看见那柄狼首肩甲，话便脱口而出：“双枭侯！无涯里那位双枭侯，老汉认得你！”

老周头当时刚认出来双枭侯就掉进了弱水里，根本没来得及说。

温招没空搭理他。

“春春，绑了。”

阮时逢应声而动，灵力凝作绳索，自袖中窜出缠上双枭侯双腕。那人双刀尚未收回鞘中，腕上已被灵力勒出深痕，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

“布结界。”

阮时逢一手按地，灵力自掌心漫开，半透明结界笼住几人所站的陆地，将弱水隔在外头。

温招已掠到李长羲身侧。

李长羲跪在掠萤娘身侧，两只手死死攥着掠萤娘的腕子，虎牙咬着下唇咬出两道白印，眼泪糊了满脸。

掠萤娘只剩上半身，断口处血已流得缓了，腰腹以下空空荡荡，衣裳下摆浸在血泊里。

她侧着脸眼睛睁着，定定望着不远处那袋滚落的金元宝，指头还在微微蜷曲，似是想够过来。

温招跑了过来，她此刻体内腹中和识海一片剧痛，她眼前有些发黑。

在温招进入视线后，掠萤娘便正回了脸，眼中只剩下了温招。

温招强撑着蹲下来，把她上半身抱进臂弯里。

指头搭上腕脉，脉息已细如游丝，窫窳那一口，吞噬了掠萤娘的所有魂魄。

温招松开手，垂着眼，声音轻得像在哄人：“怎么没去捡金子？”

她看过她所有的过往，却没看穿她那一刻的决定。

掠萤娘艰难的扯了扯嘴角。

她当然知道温招在问什么，

世人皆知她掠萤娘爱财如命，可被爱财如命四个字覆盖住的，是她这短暂的一生，曾经救过无数的百姓，曾经无数次的拔刀不平，以及曾经旁人口中一个个“少侠”。

世人将偏见的帽子扣的太紧，最后连她自己都迷失了初心。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她掠萤娘爱财，也有她自己的道。

仗义则是立在最前面。

江湖儿女，哪一个初来乍到不是带着一身傲骨，立誓要闯出一番天地，到头来在飘渺的恩恩怨怨中迷失了最初的自己。

好在，曾经那个忠义的她被温招重新找了回来。

掠萤娘张了张嘴，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要停一停才接得上。

“因为……我们是……朋友。”

话音落定，气息便散了。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没阖上。

李长羲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住，攥着腕子的手一点点松开。

老周头别过脸去，拿袖子狠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珠。

阮时逢立在结界边缘，折扇垂在身侧，一句话没说。

温招望着那双眸子。

说这话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想的是曾经的养父养母那段美好的时光吗？

还是舍不得这个对她烂透了的人间？

温招猜不到，她抬起染血的手，在衣角上擦了擦，随后轻轻为掠萤娘阖上了眼。

“睡吧……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