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卯时三刻点起来的，比往日早了将近一个时辰。

温招推门出来时，天墟岸整条河街的灯笼已经烧得红通通一片，连河面上都浮着密密匝匝的灯影，把苦河的水照得像泼了一整条街的胭脂。

她立在廊下看了片刻，眉头拧起来，转身朝隔壁屋门敲了两下。

断雨钗很快来开门，眼下还带着没睡透的青，手里攥着半截木梳，头发才绾了一半。温招没绕弯子，朝巷口那排早早点亮的灯笼抬了抬下巴。

“今日是什么什么日子？”

断雨钗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她轻轻挽发，随后柔声道：“十五了。”

闻言，温招眉心一跳，戚蘅那日说过，无涯里分三处，天墟岸与亡陵坞她都已经踩过，剩下那一处，叫抚仙坑。每月十五从百姓里挑三十三个活人送进福台，用作给第五层的城隍爷祈福。

此事跟陈隋沾边，定然不是什么好事，可黑袍人只要陈隋每年上交九命有孕女子，他要这么多普通女子做什么？总是，定然不是好事。

“我去抚仙坑一趟。”

她回屋取了外衫披上。阮时逢已经倚在门框边等着了，折扇别在腰间，散漫模样收了七八分，只留着两三分摆在脸上。李长羲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半块冷饼，含含糊糊喊了声“我也去”。老周头也依然在阮时逢跟前悄悄等候。

温招刚走到院中，西首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掠萤娘扶着门框站出来，脸色仍带着刚醒过来的虚白，脚步却已经稳了。她看见温招便别过脸去，耳根浮出一层极淡的薄红，像是方才在门后头已经站了有一阵，拿不定主意该用什么脸色见人。

温招没给她这份别扭留工夫，直接从玉佩里把那口塞了金元宝的木箱拖出来，搁在院中石桌上。箱盖一掀，黄澄澄的光映着晨灯，把掠萤娘那点不自在照得没了影。

“这趟镖的份子，按人头分三份。你一份，断雨钗一份，周老丈一份。”

她说着已经动手将箱中金元宝分作三堆，每一堆拿粗布裹了，扎得严严实实。头一份推到掠萤娘面前，第二份搁在断雨钗手边，第三份朝老周头递过去。

老周头把竹篙往墙根一靠，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使不得使不得。老汉就撑了趟船，递了两句暗语，哪里当得起这些金子。姑娘快收回去，老汉拿着烫手。”

他推得真心实意，连耳根都涨红了。

阮时逢从旁边踱过来，一把将粗布包塞进老周头怀里，嬉皮笑脸地拍了拍那包金子，拍得里头元宝叮当响。

“老丈这话说的，撑船递话就不是力气了？这趟镖要是没您老人家在船头坐镇，咱们几个生面孔往渡口一站，第一面就得露馅。金子您收着，家里还有孩子呢，记得融了分成碎金花。”

老周头被他这番歪理堵得没词儿，听到阮时逢提到家里的孩子，他抱着那包金子站在原地，嘴张了两回，到底没再说出推辞的话来，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把金子揣进怀里，嘟囔了一句“老汉记着这份情”。

掠萤娘那份在石桌上搁着，她本人却抱着胳膊站在三步外，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不肯往金子那处瞟。

温招将粗布包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掠萤娘别别扭扭地伸手接了，接过来便往袖中一塞，塞得又快又急，像是多拿一息便会烫了手似的。塞完之后她才拿眼尾扫了温招一眼，声音硬邦邦的，尾音却发虚。

“你救我一条命，又分我金子。你们三个人，怎么一文不要？”

温招正在收拾箱底剩的那点碎银，闻言抬眼看了看她。

幻境里那些事她一个字都不打算提。那男人骂她赔钱货也好，柴房里那顿踹也好，捂死养父也好，桩桩件件都是掠萤娘自己咬着牙走过来的路。温招喜欢揭开别人疤痕的癖好。

“朋友之间不计较这些。”

温招把碎银包好搁进箱底，合上箱盖，语气寻常得很。

掠萤娘愣了一瞬。

她抱着胳膊的手松了松。那张惯常挂着精明算计的脸上浮出一点茫然，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只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但耳根却更红了。

“谁跟你是朋友……”

嘴里嘀嘀咕咕着，脚底下却没挪开，反倒往石桌边靠了半步。

断雨钗那头已经打开了粗布包，金元宝映着晨光摊了满桌。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发颤，好一会儿才拿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枚的锭面，碰完又缩回来，像怕碰坏了什么。她低下头，再抬起脸时声音已经稳住了，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

“有了这些，够带她去忘尘都寻医了。”

温招合上箱盖，朝她微微颔首。

“这票已经干完了，你金盆洗手，多陪陪孩子。”

断雨钗应了声好，抱起那包金子往东厢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身朝温招深深福了一礼，腰弯得极低。

温招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断雨钗直起身时眼眶还红着，却没有再多说什么，推门进了东厢，门合上之后隐约能听见她压着嗓子唤孩子的小名，声音又轻又软。

温招点了点头，几人便离了断雨钗家。掠萤娘将粗布包揣进怀里，走起路来步子比往日快了几分，那包金子硌着胸口也不嫌硌。老周头抱着他那份金子落后半步，竹篙在手里攥得发白，像是怕一松手金子便能自己长腿跑了。

沿河岸往西走，人便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妇人挎着篮筐低头赶路，走过两道桥，人流便密得肩碰着肩。有梳双鬟的少女攥着阿娘的手，有盘妇人髻的少妇拎着包袱皮裹的干粮，有拄拐的老妪被孙女搀着挪步。个个衣裳洗得发白，鬓边却都簪了朵纸扎的花。李长羲走得无聊，拿脚尖踢路边的碎石，低声道：“今日这路难走得很。无涯里下至及笄之年上至摽梅之年的适龄女子全得来，少说也有几百号人。”

老周头忽然一拍脑门，竹篙往地上顿了顿，拍得后脑勺上那顶旧毡帽歪了半边。“哎哟！老汉竟把这事给忘了个干净！我家那丫头今日也是要来的！她娘前些日子便替她缝了新衫子，还问我讨了几枚铜板去买了朵绢花。”

温招脚步未停，眉头微蹙却没吭声。

她抬眼扫了一圈四围。街面上尽是人，自家这几张面孔即便混在里头也扎眼得很，阮时逢那张脸更是走到哪儿都惹人回头。她抬手捻了个诀，咒力自指尖漫开，像一层薄雾笼住几人周身。

雾散时，阮时逢脸上那层秾丽皮相已换作一张平庸寡淡的少女的脸，老周头那花白胡须也变成了个寻常女子的模样，李长羲站在原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刚换的碎花衣裳，他抬眼就看到了阮时逢的样子。

“噗！哈哈哈哈哈！”

李长羲没憋住，肩膀一抖一抖地往下塌，最后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指着阮时逢，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上气不接下气。“阮兄长，你这脸……哈哈哈哈……”

阮时逢翻了个白眼，从袖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往李长羲眼前一搁。

镜面里映出张圆脸盘，眉毛稀疏，鼻梁塌得厉害，颧骨上还落着两三颗雀斑。

李长羲嗷的一声，不敢置信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没栽进苦河里。

阮时逢慢悠悠把铜镜收进袖中，“你以为你现在的样子很好看？”

李长羲直起腰来，带着点不服气，他刚要回嘴，温招抬手在他脑袋上点了一下。那一下力道不重，却让李长羲缩了缩脖子。

“闭嘴。”

温招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在吓唬小孩。

李长羲立刻把两只手举起来，十根指头张开对着温招晃了晃，乖得很。

几人顺着人流往前挪。

越往前走，人便越挤，到后来几乎是脚挨着脚，前头人的后跟踩了后头人的鞋尖，骂声与劝阻声混作一片。

岸边石阶层层叠叠往下铺，走到最后一级时，路便断了，再往前便是抚仙坑的边界线。

跨过那道线的刹那，几人脚下皆是一顿。

幽蓝星辉自顶穹漫下来，像融化的碎星淌满了整片天地。盘虬古树的根须垂在半空，粗壮处需三人合抱，细梢处却如发丝般纤纤巧巧，往虚空中肆意延展，落地便扎进岩缝。

枝干苍劲，虬结如蛰伏的巨兽，在星辉底下泛着青黑的光。嶙峋岩台悬于浩渺深处，石缝间生满莹蓝晶簇，微光点点，一簇一簇挤在岩缝里，跟穹顶漫天碎光遥相呼应。

老周头仰着脖子张望，嘴唇嚅动了两下，愣是没说出话来。李长羲站在他旁边，也忘了笑，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这地方……神仙住的吧……”

温招四下扫了一遍。星辉映在她面上，平平无奇的脸也照出几分好看的光晕来。阮时逢负手立在旁边，目光在岩台上转过一圈，又落回温招侧脸上，嘴角勾了一下，没说话。

掠萤娘抱臂站在几人后头，神色最是平静。她先前混进来摸过几回鱼，这地方的景致她早看惯了，见老周头和李长羲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够了没有？前面就是福台了，再不走该挡道了。”

温招没反驳她，她目光顺着人流方向望过去，星辉深处隐约有一座高台隆起，台上影影绰绰站着人。人流正朝着那个方向缓慢淌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温招抬步跟上，阮时逢与李长羲几人便跟在后头。

卯时一刻，钟声自抚仙坑深处荡上来。

那钟声沉得异样，一下一下压在耳膜上，像有人拿石杵撞着地底的石壁。温招立在福台边缘，脚下岩台铺得齐整，石缝里嵌着半枯的藤蔓，星辉映下来，把石面照得发青。台前空着，平日里摆香案的地方只剩几截烧残的香脚，衙门里的人一个也不见。

钟声未歇，左手掌心忽然一烫。

温招低头，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印记，细米菊的轮廓，花瓣纤细如针尖，烙在皮肉里泛出暗红。灼意来得凶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针在掌肉上描花，描完一遍又描一遍。她攥了攥拳头，待那股灼意沉下去才松开。

台前响起一道男声，阴冷干涩，从四面八方涌进耳朵里。

“得此印记者，天选之人，可入归一门。”

声音落定，台前立时静了半息。

被选中的人各自低头查看掌心，面面相觑。没被选中的女子们愣了一瞬，转身便顺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松快得多。人群像被筛子滤了一遍，台上台下顿时空出大片。

老周头立在温招身后，他掌心里也有那印记，他视线在退散的人流里扫了两遍，才在石阶拐角处寻见那个扎双鬟的丫头。她低着头，脚步慢慢悠悠，手里攥着的那朵绢花蔫了半边。

老周头快步追上去，从怀里把那包金子掏出来，塞进闺女手里，嗓门压低：“你爹托人捎来的，叫你好好收着，往后过日子用。”

闺女抬头看了他一眼，面前这张脸她认不得，可那包金子的分量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抿了抿嘴唇，把金子揣进袖中，朝老周头福了一礼，转身跟着退散的人群走了。

老周头立在原地看了片刻，直到那道双鬟消失在石阶尽头，才转身回了福台。

三十三名女子立在台前。

温招掌心那枚细米菊印记又烫了一回。台前那座石壁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门洞，门洞深处有蓝光浮出来，清凌凌的，比头顶星辉更冷。

“入归一门。”

那道阴冷男声又响了一遍，说完便没了下文。

女子们陆续迈步进了门洞，温招跟在前头，阮时逢几人缀在末尾。门洞内是一条笔直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灯盏，蓝焰在灯芯里燃着，焰苗稳当，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甬道尽头豁然开阔。

巨殿幽深，穹顶隐没在沉沉暗影之中。殿中央的祭器拔地而起，数条古龙缠绕着环形台座，鳞爪纹路镂刻精细，环心悬浮的巨大晶球漾着冷冽幽蓝，微光四散，化作漫天细碎星点浮荡在空气里。

殿的两侧层层立着无数石像，静立无言，隔着低矮栏杆，默然守着这方秘境。

巨门嵌在石壁深处，门扇古朴厚重，暗纹在阴影里若有若无。

门扉向两侧敞开，内里幽蓝殿宇尽数框入其中。

冷光自殿堂深处漫溢而出，在粗糙门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门身透着一股沉冷的气息，将外间与门内那片旷虚幽间隔作两处。

门边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