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垏睁大眼，喉间一滚，手指一颤，逐渐收紧，眼眶一瞬发红，“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我坦白了我的罪行，以此诚意换你信我，难道这还不对？”

“句句属实？”

马尾垂到肩侧，魏朝伸手绕起打转，抬着下巴睥睨他，“裴垏，你在家好吃好喝一个月傻了？以为卑躬屈膝就能让我感动的脑子都没了？不分真假将你的说的照单全收？”

“你说的这些话里，有真的不错，可假的也不在少数。”

魏朝手一停，眉眼一凛，“怎么？要我给你详细说出来才肯死心？”

裴垏脸色僵得厉害，“我……”

微风掀起车帘，魏朝没管，仍由其带起自己额发。

车内寂静一瞬。

“第一，秦恒给我投毒的事情你知道，不然，你明知道以我的身手带走一个沈梵很容易，清醒状态下你们很难对我造成威胁，为什么你还要不惜代价给我送人头？不就是知道我中了毒，想试试运气？”

“这件事里不知情的那个人不是你，反而很有可能是秦恒才对，那天过后我仔细思考过，他秦恒既然肯为了利益将秦姝嫁到沈府，婚宴上能做到彬彬有礼与沈澜相谈甚欢，就不可能反过来做这种事，还堂而皇之挂着秦府的腰牌等着被发现，相处多年，沈梵什么脾性他最清楚，一旦沈梵活下来知晓了一切，将那天的事公之于众，让他秦恒当众下不来台，他可就成了众矢之的，秦府积攒多年的清誉也一朝消散，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就为了做这种事，你自己听听，可能吗？”

一口气说完，魏朝手指轻打手臂，唇角一勾，道：“除非，是别人要混淆视线，为了让我们把这事扣给秦恒，故意这么做的，比如你，裴垏。”

马车一阵颠簸，裴垏眼皮一跳，手指又一抖，茶碗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第二，你嫉妒我跟沈梵，不错，你也这么干了，但那天夜里攻击我们的人，没有别人，就是你，全都是你派来的，秦府私兵也好打手也罢，都是你，怎么？你以为我只知道腰牌，其他的都发现不了？我可是专门检查过，后面那群人同样跟你脱不了干系，他们裤腿内侧一模一样，都藏着你给的飞镖，特意为了我放的，并且，我还亲自看见了你。”

魏朝停顿一下，手肘支起往前撑桌，眉稍一扬，续道：“躲在暗处，抓着树干咬牙切齿的你，拿起短弓射我胸口的你，气愤到跺脚的你，我可都看的一清二楚，只是我一直在等你自己开口，没有挑明而已。”

裴垏越听，脸色苍白得越厉害，抖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三。”

魏朝看他，微眯双眼，一字一句，冷声道：“南坞王酒楼会见我，说要和我结拜，给我下毒，给我塞双儿，都是你让他这么做的，是你计划了这一切，你知道我对沈梵有超乎寻常的情谊，对秦姝身上的漫溢萝有反应，眼看西南一战告以段落，大梁南坞迟早会停战，我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无所谓，被一道圣旨赐死也无人在意，要是我死于风流事，遭人唾弃就更好了，再也没人记得我有过什么功劳，好色之徒的形象反倒深入人心，这样的结果令你兴奋不已，你便急不可耐的使了这个招，并且，没了我，内阁还是得提拔任免，到时候，铁面无私提出我通敌叛国的你，自然就能如愿以偿。”

“就算我没死，还有南坞王帮你顶罪，有李易之替你挡着，有秦恒李烨等等等等在你之前被我怀疑，说来说去，不过是因为我从未正视过你，你觉得我根本就想不到会是你，我恨谁都不可能恨你，我的怒火自然也烧不到你身上，这样一个只赚不赔的生意，你这么爱算计的人，当然不会放过。”

魏朝双手重新抱起，鞋尖一抬上桌，歪头挑眉，“来，说吧，你准备怎么反驳我？嗯？”

裴垏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手指不自觉颤抖。

“说起来，你以为我就没有反击？”

鞋尖交叠晃晃，魏朝还看着裴垏，笑得双肩一动，低声道：“秦恒到现在都没在人前露面，也很少让你去秦府会见了，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裴垏这才喘起粗气，缓缓平复呼吸，好会才道：“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没错。”

魏朝一点头，再度哧笑，“这副表情又是什么意思？怎么？你们一次次置我于死地就理所当然，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不行？更何况，我已经这么手下留情了，都没马上要了你们的命，听到这个，你不该高兴？感谢我大发慈悲放过了你?”

“裴垏，我这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既然你做不到对我坦诚相待，那我们这次也没必要继续了。”

魏朝一掀侧帘，伸出头看路面平整，不远处就是内阁，坐回来厉声，“停车！”

车夫一拉缰绳，“大人，这还没到呢？”

“我有事，不跟他一起。”

这辆马车不算宽敞，车顶也做的不高，魏朝起身站不直，他索性半蹲，几步下来，才一理颈边绒毛细雪，侧头面无表情，“载你们大人去就好。”

车夫刚眨眨眼应了，身后脚步急促，“等等！”

魏朝刚走几步，一停，没回头，“你还有话要说？”

雪花飘来，裴垏穿的不算厚实，猛一哆嗦，咬牙，撩开下摆扑通一声跪下，嗓音微颤，“大人，我刚刚，是认真的，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不能。”

魏朝没动，没有丝毫犹豫，“我给过你机会，这次，上次，上上次，以往无数次，但你都没有抓住，我的耐心有限，没空再陪你演这些戏码。”

“要是你觉得自己手里有一点我不为人知的东西我迟早会动摇，那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因为我这也有你的，而且，比你拥有的更多，足够致命，甚至能连累整个裴家为你陪葬，你要是还对双亲有情，对手足有义，就乖乖待着，什么都不要做，等待你的审判降临。”

一片雪花落到额前，他指尖一点，这才扭过头，嗓音放得很轻，“裴垏，你的日子也不多了，好好珍惜吧。”

裴垏瞳孔猛缩，抖着身子摇摇欲坠，直到咚的一声往前倒地，被两名马夫伸手拉扯，急声呼唤，“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