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法礼法礼法，整日都是礼法，我没做这事的时候，民间意见同样多得很，也没见你们谁帮着压制，谣言都要传到我的太和殿夜夜钻我的耳朵了。”

李蔺轻嗤一声，指节撑住脸侧，话锋一转，道：“这位大人，你说不可，那我问你，关首辅也参与西南一战，奔波数月立下汗马功劳，那你说说，不给他进爵，朕还能给他什么赏赐？”

这人脸色一白，一时噎住，“这……”

李蔺歪着身子靠后，微眯双眼，轻飘飘问，“还有异议？”

大殿一片哗然，众人面面厮觑，神色各异，但都不敢开口。

将近一年过去，朝中多数人都看清了局势，知道这位首辅最受圣上倚重，不能随便编排，这人又确实事事都没出过错，根本挑不出刺，久而久之，就没人敢多说，以至于除了上次裴垏上御书房外，李蔺这些日子耳朵里就没听到一句过他不好。

一向直言不讳的大理司众人笔直站着，也都没开口。

但魏朝知道，他们不是放弃了，而是在等。

等他露出马脚，等他暴露身份的那一天，这些积攒已久的东西就会铺天盖地冲来，将他结结实实捆住，唾沫星子都要将他掩个干净。

他也知道，自己离这一天不远了，沈梵一旦回来，必定引起轩然大波，剧烈浪潮之下，他掩藏不住。

但他没有丝毫畏惧。

不如说，他正在等这么一个机会，既然已经有人知道了，他就不可能以关若的身份活一辈子，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真实模样，那由自己来掌握主动权，借某个时候顺势坦白，总比被逼到退无可退，手里一个筹码都没有的样子要强很多。

长指搁在桌案轻拨缝隙碎珠，夹住三两颗晃晃把玩，魏朝垂眸看自己茶汤上映出的倒影，面上自若，听台下安静约莫半刻钟，对面穆七出声，“既无异议，可还有其他事要上奏？”

还是鸦雀无声。

穆七再度开口，“那便都退下。”

人流很快乌泱泱涌出，魏朝也站起身，和穆七并肩下台阶，却在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裴垏。

一月未见，瘦了挺多，收拾的却还不错。

眼见人在自己面前站定，魏朝偏头一拍穆七肩，冲御书房方向扬眉，待人转身消失视野，才捋捋袖口，“有何贵干？”

裴垏一侧身，“马车已在宫外等候，首辅大人请随我来，下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朝会来不了，见我就来得了？”

眼皮轻掀，魏朝一哂，字眼咬得模糊不清，“看来今天，我在你心里挺重要啊？”

“这是自然。”

裴垏还低着头，恭敬道：“首辅大人在下官心里，是至高无上的那个人。”

“呵！这话我可担不起！”

魏朝动动脖颈，眉稍一挑，翘起一边唇角，懒懒道：“走吧，我等会还有事，时间有限，没空听你在这阿谀奉承。”

裴垏乖巧应下。

裴垏要说的事不难猜到，不过是对从前的自身深刻反省，把追杀投毒的事都说出来罢了，只不过，在他的口中，他自己是被逼无奈的那个，从一开始金榜题名受邀成为秦府门客，到协同秦恒与李易之多次通信传递京城舆情，乃至后来差人串通南坞王害魏朝，他的主观意识都很薄弱，动动嘴皮就把秦恒李易之等人塑造成了权势滔天、无恶不作的形象。

这么一说，他倒有点可怜了？

魏朝当然没信，当即轻嗤，双手抱臂一挑眼尾，“既是受了胁迫，为何不找我诉说，我也不是今日才在内阁当你的上司，你有那么多时机，偏偏要听他们的，他们说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一靠近我就要死？他们给你下了蛊不成？”

“大人，我没说谎。”

茶碗抬起一顿，裴垏轻叹口气，“从前表哥被贬裴家落难，秦丞相位高权重，我想通过他一步步高升，甚至坐到你现在这个位置，让我裴家也光耀门楣，一雪前耻，攀附权势为人本性，坦白来说，我从来没觉得我做的哪里不对。”

“但我也从来没有想到，丞相会有一天做出那样的事，苍崖子、漫溢萝，都是极其致命的药物，他安插人在你身边，在你体内种下毒引，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追杀你和少卿大人，都是因为嫉妒，我嫉妒你年纪轻轻受尽圣宠，嫉妒沈梵能被丞相和秦小姐坚定选择，而我，背负着全族希望的我，却一件事都做不到，所以，我心生歹意，拿令牌调走秦府的人，继而让你们在后山遇袭也却有此事。”

说着，他放下茶碗，望向魏朝，神色认真。

桌上的东西魏朝一个没动，头稍微歪过，盯他眉眼一会，冷不丁开口，“那你的意思是，一路偷袭我们的，不是你？”

裴垏微睁大眼，“什么？”

思虑半分，他状似反应过来，轻抿口茶点杯壁，“大人，我派的人在山脚就被你全都诛杀了，哪还能做这种事——”

“你说没说谎，但你又说谎了。”

鞋尖翘起轻晃，魏朝看他脸色一僵，冷笑出声，“在家躺了一个月没够，还打算以假代真欺瞒我，裴大人真是好胆量。”

“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