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朝轻呵一声，没说话，转身出了浴房。

反正昨日他把情况大致告诉了穆长泽，今日不用赶早会只用上御书房见李蔺，魏朝索性回正厅坐下，慢条斯理用饭，完了起身正出门，有仆子迎面上来躬身行礼，迟疑半分，“大人，天都亮了这么久，沈大人他还没反应，我们要不要？”

“不用。”

魏朝回头，淡淡一瞥收回，牙尖一摩擦，嗓音有点发冷，“起不来就让他饿着，等我回来，我来解决。”

仆子应下。

给自己封侯这事没传出来，也没人告诉魏朝，所以他在御书房听到时多少有点讶异，眼皮一跳，看穆七一眼，得到双眉一抬的结果，先没开口。

李蔺抬头看他，“关卿？”

“爵位也好什么也好，都是陛下给我的赏赐，我当然不会拒绝这份好意，但如今西南事毕，战俘没处理，那群被拐卖去南坞又回来的百姓也还没安排妥当，给我们留下的尾巴还很长，目前来说，我没有时间来考虑这件事。”

魏朝勾唇一笑，轻声道：“更何况，我知，陛下也知，我坐上这个位置朝中都还有不少人不满，更别提与戚统领并肩，成为大梁唯二的侯爵了。”

李蔺抿会唇，侧头看穆七，“那，穆大人呢？你觉得，怎么样最好？”

“如若要封，可以过些时候，等西南一战论功行赏完毕，我们再商议封侯一事，制冕服、定封号，一个一个按礼法来，急不得。”

虎口卡上下巴，穆七转着笔的手停下，侧过头，与李蔺四目相对，“陛下，这样如何？”

“好。”

李蔺点点头，看二人一眼，一合掌，“就按你们说的来。”

魏朝起身，一拱手，“谢陛下。”

出了金銮殿，魏朝去了一趟御林院，孟闳不在，由黄芝报告近来情况，黄芝本来还有点紧张，还好手里有孟闳记录好的书册能提供，终是有条不紊完成了。

手指轻点桌案，魏朝盯那茶汤一会，抬头睨他，“我不在的时候，这些，你们都报给穆大人了？”

黄芝一颔首，声调平稳，“按您的意思，一月一次，从不停歇，只是上次赶上穆大人在御书房，陛下也听见了。”

“行。”

茶搁手边还剩一半，魏朝端起喝完，蹭的一下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是。”

身后传来嗓音，魏朝没做停留，几步跨过门槛，往内阁方向去，一到正厅就碰上裴垏，一挑眉稍。

这不，赶巧了？

这副神色，没想到他会安然无恙？

裴垏愣了好久，脸上风云变幻，手上还是恭敬行礼，“见过首辅大人。”

“哟！”

魏朝先没理他，大摇大摆往中央去，大马金刀在主位坐下，随手拿起折扇轻打手心，又遮住颊边，才眨眨眼，挑起半边眉毛，“裴大人，原来，我是首辅啊？”

按内阁的结构，他二人在的正厅主要职责是议事、招待，平日官员们并不会在这坐一起，反之，越过长廊后的小房间，才是他们办公的地方，有的几个人一间，有的一个人一间，视官职和情况而定，茶室、后院一众则是娱乐休息场所，同样会有不少人经过。

现下，这个地方，基本起到一个挂牌匾的作用，眼珠子把四周扫完，也找不到几个人，仅剩的人左看看又看看，都没动，也没敢出声。

“……”

魏朝没让起来，裴垏只能躬着身，头也低着看不清神情，手指在袖子攥紧，好会嘴皮一扯，“大人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什么话，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抬手有人斟茶，魏朝看那动作，头也不抬，“裴垏，你到圣上那打我的小报告，造谣我通敌叛国，串通南坞的人给我下毒，在酒楼安插眼线，你做的这些，一桩桩一件件，你以为我不知道？”

“还有——”

眯眼打量裴垏一会，魏朝站起身，缓步走来，到他面前俯下身，耳语道：“之前的追杀，也是你。”

裴垏猛地一僵。

“想替代我，没必要使这样的手段，裴垏，说起来，你做了这么多，还在我面前装什么？真以为在别人面前看着毫不知情，我就不敢动你？”

魏朝直起身，嗤笑一声，嗓音还是放得很轻，“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效忠秦恒，也不是真心效忠那个人，对你来说，跟他们合作是能拿好处的，所以你才会这么配合他们，你这个人心里没有什么情谊，你偷偷摸摸对我做这些，也不过是想献祭我来成就你的野心罢了，我说的可对？”

裴垏脸色煞白，如一盆冷水浇上，一动不动。

“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魏朝垂下眸，睥睨着他，啧一声，忽地冷笑，“你真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没有人能发现？”

“但很可惜，我识破了你的一切，并且，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你要是不想现在就死，最好把我想要的一切都说出来，接着，祈祷自己不要做出惹怒我的事，不然，我还是不能承诺会把你的脑袋留到最后，说不定哪天看不惯你，就拔刀砍了挂裴府匾上，让他们都看看，你是一个为了私欲不惜残害同胞的人，到时候，还不知道那些把你捧成宝贝的那些人，会怎么对你呢？”

“我这个人，一向说到做到。”

“你以为秦恒能救你？你以为那个人能救你？”

魏朝步步逼近，直至人脚踩门槛差点绊倒，方停下脚步，续道：“但很遗憾，能决定你生死的，只有我。”

“要是你们之中，第一个死的是你，那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孤独的，很快就会送他们下去给你陪葬。”

魏朝勾着唇，笑意未达眼底，停顿半分，悠悠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该怎么说，应该不用我教你？嗯？”

“你！”

这个角落更安静，裴垏堪堪站直，睁大眼涨红脸，“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

魏朝再次上前，逼得裴垏连连后退，看人眉眼凌厉，猛然一怔更是跌倒在地，缩进夹角抖着抬头，魏朝冷笑出声，双手抱起歪头轻哂，“瞧瞧，一句话就吓成这样，可真是可笑至极！”

“我要是不够有魄力，我早该死在沈府后山，死在中了毒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死在南坞那个男人的床榻上，怎么可能还好好活着，回到京城，还在这儿跟你说话？你以为我还和从前一样小心翼翼，无论知道了什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你们百般迁就，生怕别人引起非议，一定要抓到所有证据才敢杀你？”

“你和那群人书信来往，也该知道南坞王和东夷王那几次是怎样一回事，怎么？还敢这么挑衅我？是我平时笑脸给太多了，让你脑子一昏把我当傻子了不成？”

“再多动几下，下一次上你这的，就是我竖在门前的那把刀。”

鞋尖抬起猛力一踩，又重重一碾，魏朝再度俯身，看不断起伏的腹部轻哼，神色未动，一扯唇边幽幽道：“该认清现实了，裴垏，今天，对你来说，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顺我，生，要么，逆我，死，自己好好想想，早些给我答复。”

那一下给足，裴垏挣扎两下就疼得动不了，手臂举起欲扯他腿，反而一阵发麻几度痉挛，腹腔压得厉害，带得喉间也难受起来，脸上的红色更深，甚至接近紫红，他艰难吞咽着，又被一脚踩得更下，弓起脊背偏头咳出鲜血，眉头微蹙，一瞬失力连忙摇头。

“早两天就能更大概率给你自己争取一个活着的机会，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们一次又一次将我逼上绝路，往后我可一份情面都不会不打算给你们留，现在已经是我最心慈手软的时候了，可要珍惜啊……”

身后嗓音响起，魏朝也没有丝毫犹豫，又是几下往裴垏心口、上腹、腰侧处踹，方才泄愤，鞋尖一下把人挑起往墙边砸才结束，岔开腿歪着身子看他，眉稍高高扬起，再次哧笑，“放心，死不了，我收了劲，不过也就是躺个十天半个月，搞不好，吃喝拉撒睡都要人照顾罢了，比起我，你这伤可轻多了啊。”

他还没转身，一道嗓音平地响起，“大人。”

魏朝扭过头，“什么事？”

姜晏低头瞧一眼，呆愣几息，脑子飞速运转，大概能猜到裴垏冒犯了眼前的人，可内阁不同于以往政务机构，文武官员皆有，明面和谐，等级却是确实存在的，碍于礼节，上司教训下属时，更是不得插手，只是他从未见过这个人这副样子的时候，一时讶异不已，思虑半分，方一拱手，“方才，穆将军派人送来了西南一战的汇报书和账目，请您过目。”

“知道了，一会就去。”

一脚把裴垏踹得更里令其控制不住蜷缩，砰的一声震得耳膜作响，魏朝恍若未闻，彻底转过来，面无表情，“以下犯上，出言不逊，按律，仗三十，我方才那般已是轻饶他了。”

“抬出去，让裴府的人来接，不然，就扔外面让他自己爬回去。”

魏朝没对着谁说，厅内还是上来几人，急吼吼将人架起往外抬，快入冬还热得满头大汗，袖子伸上去擦了又擦。

停顿一下，魏朝看都不看身后，压低身躯，凑到姜晏耳边，又道：“我这，有他和南坞王串通起来的证据，你去再搜寻些别的能定罪的，要是他迟迟不开口承认，我就把他们这群人做的事公之于众。”

姜晏一惊，睁大眼愕然，好些时候才垂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