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退去，天边泄出些许亮光。

浴房内，架上挂着几件衣裳，魏朝仰靠在汤池里，闭上眼，不知在思索什么，逐渐蹙起眉头。

他中了毒的事基本没告诉过谁，也就是身边几个信得过的，能长久合作的人，除此之外，沈梵和那两个侍卫时至今日还在自己的禁锢之中，无法与外界传递消息，那就是说，除了秦恒裴垏几个参与行动的外，能推断出他的身体被漫溢萝催化会起反应的人，几乎没有。

甚至，这个人还知道他现在恢复了不少，给南坞王出了那么个馊主意，不惜把成倍的药量下给那双儿，就为了让他近距离吸入，即使能勉强保持清醒，也会在肌肤的每一分碰触中一步步染上，直到每一个毛孔都张开迎接，失了神智在床榻之上沉沦致死，丑闻散开名声尽毁，落得一个万人唾骂的下场，下了地狱都不得安宁。

真是，够狠毒。

会是谁？

思虑一会，魏朝又摇摇头。

不。

具体是谁重要吗？

显而易见。

只要把所有的，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的，李烨、李易之、秦恒、裴垏一众全都抓起来，找机会借个正当理由杀了就好，他这个秘密，一旦被更多人知道，可就难办了。

长指握紧边缘，魏朝嗤笑出声，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又睁开眼，看窗外渐亮，又忍不住去回想，不自觉抿唇。

好像真的做得太过了……

这并不是他本意。

这么久没见，魏朝心头一直挂念着沈梵，脑子想完现实见不着人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那天在溪茨出去还给沈梵买了礼物，想着自己对着喜好专门挑的，沈梵应该会喜欢，等一切事情做完亲自拆开给他看，再一起摘花喝茶弹琴作画，没事就多温存些时候，问问他近来过的怎么样，问问他还有什么想要的，问问他上次那个问题，有没有想好答案……

松开了打着边沿的指节一顿，魏朝正要思考，吱呀一声，门打开条缝，一只手臂伸进，“大人，浴巾忘拿了。”

是钱卫。

伸手一撩发丝往后，额前立马利落干净，魏朝开口，“进来。”

“大人？”

门打开完又关上，钱卫还没走近先惊呼一声，又猛地压下，“这是，什么味？”

“血。”

手肘往后撑上抵脸侧，魏朝不打算瞒他，声调平平，“东西放后边。”

“血？”

钱卫走过来挂好，看地上一滩浅红血水，微睁大眼，“我没猜错，果然是血，可为什么你会——”

“被人暗算了。”

魏朝冷哼出声，一瞬眯起眼，“而且这个人，对我很熟悉。”

“什么？”

钱卫惊叫一声，在他旁边墙站住，看他神色还算平淡，才斟酌着张口，“可，可以你的身手，应该不会被伤成这样才对，我昨夜值班路过金銮殿，听说你回来第一时间没进宫觐见陛下，就觉得奇怪了，难不成，他们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你才会忍不了一刻要回来？”

“是。”

魏朝头更仰起一点，抬下巴睨他，没什么表情，“南坞的人给我帐里塞了个双儿，在他身上下了毒，伤不是别人弄的，是我自己刺的，我马不停蹄要回城东，也是为了见沈梵解毒。”

钱卫双手抱臂，一瞬愕然。

“……双儿？”

钱卫瞳孔猛缩，嘴角抽搐，话都快说不利索，“那东西，那种东西，哪是正常男人能碰的，一旦沾上就是整日沉迷酒色的命，哪还静得下心正经做事，再好的苗子都得糟蹋了，除了落得气血两亏人人唾弃的下场外，还能得到什么？”

他擒住下巴，轻嘶一声，“不过，你说那个人对你很熟悉，难不成，是大梁哪个我们认识的人和南坞串通，合起伙来要害你？”

“对。”

魏朝半合眼皮，冷笑出声，唇角微勾，“我猜，是秦家的人出的主意，再由李易之，或者李烨派人去跟南坞送信，有一次，南坞王约我溪茨酒楼一见，上来就问我愿不愿意归顺他，一看有人进门送上包装精致的酒，我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中原产酒，南坞也产酒，我能不拔刀听他说几句话都是未知，明明南坞也不富裕，一次简单会面而已，他为什么要为了请我专门买西域来的贵的要死的洋酒开，吃多了撑的？钱多的用不完？”

停顿半分，魏朝续道：“但很明显，都不是，是有人提前给他供了消息，大约是说了我那次的事，他才想出这个法子试探我，结果很成功，饶他再怎么劝说我都一口不动，他知道那些人给他的消息不假，就暗中串了这么一通，只不过，他们的想法似乎也有分歧，南坞王这么做只是想我投靠他，大梁的那些人是真想让我死，想让我身败名裂。”

“呵！”

手心猛地攥紧，钱卫气得咬牙切齿，“那群东西，真的不能留！”

哗啦一声，魏朝起身，他侧过身闭眼，待脚步停下，细碎动静响起，才睁开来，看魏朝穿好里衣扭动脖颈，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大人，我已经传信了，以你的名义，令东南等地全力搜捕，要求尽快找到禁卫军一干以及酒楼那个可疑人物回京，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

“反应很快，做的不错。”

再一件衣裳披上，魏朝随口一夸，又扭头，看钱卫一会，冷不丁开口，“他这段时间，有没有私自出去过？”

“你是说？”

钱卫愣一瞬，“……沈大人？”

双手交替整理着衣领袖口，魏朝对镜观察，余光瞥来一压眉，“还能有谁？”

“这……”

钱卫抿紧唇，欲言又止，煎熬许久，选择把这个话头抛回去，“大人，你回来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一道嗓音平淡，“没有。”

钱卫松口气。

“但管家跟我说了件事，就在你没来的时候，隔着隔断跟我说，后院瓦片有损伤，下面的人报给他没说具体缘由，也说不出伤成什么样，他就嘴上答应了心里记着，一直没采买，问我要不要补上。”

“但，早在去年，为了沈梵的安危，我专门让你找工匠加高了围墙，你这么年轻，记性很好，不会出问题，对吧？”

魏朝转身，脸上冷些，眉稍一高似笑非笑，“所以现在，告诉我，这个损伤，是你做的，还是沈梵做的？又或者，是你们两个联合起来做了什么，却说不出口？”

“我……”

千算万算没把这个管家考虑周全，钱卫脸色一白，抖抖嘴唇，好会才说出口，“大人，不是我，是沈大人要逃跑，被我抓住了，他一直待在上面不下来，我心一急，拿了绳子拽他手，他一时脚滑踩掉的——”

“你现在对我都能藏着了？本事不小啊？恐怕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吧？”

短暂一笑过后，魏朝走过来，伸手扣住他下巴，按住筋脉紧紧揉捏，眼里只余暗色，“还试探？把对敌人的那套给我用，怎么，我让你做什么记不住，反而帮着沈梵瞒我，你是打算奉他为主了？”

“大人！”

魏朝这下力道很大又刻意逮着弱点攻击，钱卫疼得不能完全睁开眼，被迫仰起头，“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怕他又想跑，想着，拿你稳住他，就说，要是他乖乖听话，我就不告诉你，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我还留了一手，走之前，特意找来管家嘱咐过，让他和其他人一样事事顺着你，但是，一切决策，要等我回来再做，发生什么事都要全部报给我？”

手稍微松开，看人松口气，魏朝鼻腔一息，又道：“要是我不这么做呢？你打算隐瞒我到什么时候？等哪天沈梵逃出这里，我回来四处奔走都找不到，问完所有人忍不住质问你的时候，你再告诉我？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你把他了解得有多透彻，就敢跟他单独打交道？”

那双手彻底移开，钱卫垂下头，拢住颈侧大口喘起气，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我，我错了，大人。”

“罚是罚，赏是赏，该你的一分不少，自己领。”

再度对镜拨弄衣衫，魏朝左右看看动动额发，冷声道：“接下来，好好想想他都做了什么，回来倒立换手弹碗，十个回合边做边说，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这惩罚是还在兖州就有的，只要作为“曲渊”的手下，但凡有重大过失就躲避不了。

十个回合听着简单，其实顶上去、放下来才算完整，换手也是左右手各一个才算，加起来就是四十下，要是再严厉点，左右腿各一次就是八十下，碗选的是底盘极浅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种类，一不留神就要掉，要求还是踢半腿高，这样下来，极其考验人的耐力，直到今天，他也没见过几个人做下来不腰酸腿软，行动自如，除了——

魏朝自己。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随便出手都很轻松，所以虽然看着劲瘦，功力确是实打实的超群，至少万里挑一的程度。

至于他自己，是体能不错，驾驭这些算不上很难，但在此基础上，他这次还要动用脑子，打开口腔说话。

钱卫想想就害怕，止不住一个寒颤，“……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