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交战从酉时三刻,一敲战鼓开始,令人意外的是,双方打法几乎一样,李氏旗帜下,除了那群冲在前头的孩子是头一次上战场有一部分仍是紧张,几个回合不慎负伤外几乎没有人员伤亡,魏朝一干没急着出击,等这群孩子在前方开路才直冲,或是远程射箭或是打马狂奔,把人逼到隔岸对望,没留一丝余地。
南坞那群人他们许是完全没料到大梁会这么短时间就克隆了自己钻研出的战术,看到这群孩子蒙着脸出现的时候都是懵的,注意力一时没集中被打得连连后退,等反应过来转换战术又不敌穆长泽萧淳手下的铁骑重兵,被重剑大刀一次次猛攻冲击得四下溃逃,连阵型都保持不住,堪堪在边界线站稳,恢复心神的下一瞬就有人挥旗转身,一吹口哨勒令撤退。
身后一阵欢呼,魏朝骑着高头大马,没说话,一拉缰绳回头。
未到亥时,魏朝回到主营帐坐下吃茶恢复精力,穆长泽换到外头守候,萧淳、高寒雁一队和几个小孩子在旁边等大夫包扎伤口,额间冒汗都默契地咬住衣物,受不了了也只是轻嘶一声呼吸加重,并没有别的反应。
忽地,一道声音平地响起,魏朝余光一瞥。
“这一剑伤了筋骨,需得多加休养,否则难说能恢复成什么样。”
军医俯下身,抓住萧淳手臂上药,又拿绷带缠一圈停住,忽地蹙眉,“将军,你怎么不说,你这还有旧伤啊?”
“很久了,不碍事。”
萧淳额发都沾湿,低头盯着伤口,咬紧牙关,道:“现在哪管得了那么多,快点弄完止住血就行,谢谢。”
她一闭眼,“呃!”
“这可难办了……”
军医抿紧唇,指腹摁上去使力,听人闷哼一声收手,继续包扎起来,看那交错丛横的伤疤一会,轻叹口气,“你这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要是后面还这么高强度上前线,这条胳膊可说不准会变成什么样,大概率不废也只能做轻巧活计拿不起刀枪了。”
萧淳脸色有点白,勉强勾唇,“不会有那么严重——”
话音未落,魏朝站起身,在军医旁边扯凳子坐下,也探过去观察。
萧淳头抬高一点,“大人……”
“别动。”
魏朝等军医弄完站直,萧淳披上外衣才隔着两层包裹握住她手臂,顺着结构摸索,又停下来,凝眉道:“好几条疤,都是什么时候的?”
萧淳摇摇头,“很早以前,记不太清了。”
魏朝眉头没松,重新一按,又道:“还有一处挺新,是今年的,在东南的时候伤的?”
萧淳伸手捂住,没出声。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魏朝没什么表情,坐在她对面移开手,轻声开口,“你还有哥哥、弟弟,你们都是萧家的血脉,谁立功都一样,他们都可以替你来,战场没有温情只有鲜血,你这样硬撑更容易受伤。”
萧淳沉默一瞬,抬头轻笑,“大人选择了我,当然就是我。”
魏朝一下蹙眉,“你要是主动说了,我从一开始就会重新考量,你们萧氏一族擅长远攻,萧致远萧逸若是更合适,我自然会向陛下请令调他们过来,乃至上西北履行教导一职,就不会让你扛伤上阵这么劳累。”
“他们身上的伤也不少,甚至比我更多。”
萧淳晃晃脑袋,看着魏朝,道:“人都是肉长的,不会没有弱点,久经沙场一旦被发现,新伤叠旧伤就是不可避免的事,能做到无所匹敌从不负伤的人几乎没有。”
魏朝一时说不出话。
不多时有人进来,帐内声音此起彼伏,魏朝正欲起身,萧淳冷不丁开口,“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魏朝再度坐下,“何事?”
萧淳不加思索,“帮我写一封信。”
魏朝应一声,伸手去够作废的纸张翻到背面压上桌,又左右找笔,“什么信?给谁?”
“家书。”
右臂横在胸前,萧淳脱口而出,后知后觉截断,左手撩撩额发,与魏朝目光相接,道:“不,给钦,给安扬殿下的,就说我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担心,好好待在宫里。”
魏朝拿着笔的手一顿,手上划拉几下,状似随口问,“你们经常书信来往?”
“算是吧。”
萧淳轻咳一声,耳根微红撇开头,“说起来,我从前给父亲兄弟去信,从来都是送战报,寒暄两句就写不出来别的了,时至今日写的最像家书的信,竟然是给她的。”
魏朝眼皮一跳,“……你们感情很好。”
“她长得漂亮,人很好也很受欢迎,时常是我洋洋洒洒写一大篇,她只回薄薄一页,有时候还干巴巴的组些字词,凑到一起什么意思都看不出来,但我还是乐此不疲。”
“我们之间,说不上感情好不好,是我离不开她。”
萧淳垂下头,低笑出声,“我好像,还对她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
这句话压得很低,四周都无人察觉,只有魏朝听到了,眉心一跳手指一抖,见萧淳看过来眼皮一眨挥挥手,便握紧笔,斟酌一会措辞写几句,举到她面前,“无事,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萧淳左手接过,点点头递回去,唇角微勾轻声道:“就这样吧,多写了她万一猜中我受伤心头挂念,我又没法子回去,她该急了,她急了就该生气了,生了闷气对身体不好就得哄,我现在哪有时间?”
“……”
魏朝沉默半分,抽出干净的信纸展平,“那我代你写,她不会发现?”
“没办法,我看过大人写字,发现只你与我的最为相似,除此之外能顶替的更没有。”
萧淳轻叹一声,又看魏朝,再度开口,“就算真发现了,我回京再给她道歉,不会牵连大人,请你放心。”
迟疑片刻,魏朝点头,拿硬物压住一角,提笔沾墨开始书写。
“嗷!嗷嗷嗷!”
不知遭遇了什么,高寒雁惊叫几声,扭头看旁边,呲牙咧嘴,“疼,疼死了,你也是个小姑娘,怎么手劲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