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家。
左冲的灵堂布置得相当简单,除了牌位,就只有一口尚未封钉的空棺。
气氛压抑得厉害,几乎只能听到女眷们悲戚的抽噎声。
以谢迎与左家的关系,自然不可能专门来吊唁。左荣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没有自讨无趣,在路过灵堂时脚步不停,径自将他领去了书房。
“说实话,我很意外,侯爷。”左荣抬手屏退小厮,亲自给谢迎斟茶,“我本以为你不会搭理我的。”
“毋容置疑。”谢迎没接他的茶,相当直白地开口道,“你就是个渣滓。所以你也应该明白,本侯并不想与你浪费太多时间。”
“是,是,侯爷说的我当然知道。”左荣垂着眼,沉缓道,“我承认,当初对恭王落井下石的行径确实卑劣,但我从来都不认为那是错的,我们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事实也证明,我没选错。我能坐稳辅国大将军的高位,难道是因为我左荣立过什么不世之功吗?不是的,侯爷,是我足够审时度势,是我懂得逢迎媚上,是我顺了陛下的意,能成为他用来立威的一条狗。”
“我甘心做了那么多年的狗,为的不光是荣华富贵,还为我们左家一百七十余口能安安稳稳地活。”
说到这里,左荣语调骤然激昂,险些当场失态。于是他立刻背过身去,闭了闭眼睛,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片刻后,他才再度转身,回望向谢迎,眼底满是不甘和恸怒:“侯爷,你我都心知肚明,恭王的死与我左家无关,只不过陛下需要安抚臣子的牺牲品,而你需要一个泄愤的工具。”
“我承认,在我的四个儿子里,左冲是最不成器的那个,否则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被我推出去。”
“但我的儿子他罪不至死!他不应落得这么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左荣猛地拂袖,袖摆扫过案几,堆叠的书册散落满地,露出一只敞口的锦盒。锦盒里用素绢铺底,呈着一对通体温润的白玉如意。
左荣直勾勾地看着它们,脸上的表情极度割裂,一贯以来的恭顺和卑微被撕得粉碎。
“你认得这是什么吗?如意,如意!我儿子死了,狗皇帝他送我一对如意!真是皇恩浩荡,好大的殊荣!”
情绪的宣泄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剧烈地喘息着,过了许久,终于重新找回理智,用力搓了搓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苟活无路,隐忍无用,对皇帝来说,所有人都是任他拿捏摆布的棋子。可我想要活下去,想要我的家人都活下去。”说着,他的目光变得格外决绝起来,“那就只有一种办法。”
“掀了他的棋盘!”
谢迎并不是很关注他的心路历程,平静地看着他发疯。
“所以?”他嗤笑,“你不会是要劝本侯谋反吧。”
“不,别说的那么大逆不道。”左荣压低了声音,怂恿道,“难道你不想替恭王报仇吗?”
“冤有头债有主。”谢迎半点不为所动,甚至连嘴角勾起的弧度都半点变化,“就算要报仇,也该找天敕圣宗。”
“天敕圣宗?哈!”左荣像是听到个天大的笑话,“天敕圣宗!”
“谢迎,装了这么些年傻子,难不成你还真把自己当傻子了?你好好琢磨琢磨,那时候天敕圣宗可还不是国教,若不是皇帝授意,他们哪儿来的那么大胆子,对恭王和税银下手?”
“我大可以实话告诉你!从一开始就不是税银。他们护送的,拼死抢回来的,就特么是一堆石头!”
他无比畅快地吐露着真相,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谢迎,企图看到他愤怒或是崩溃的样子。
但可惜没有。
谢迎脸上始终没有半点波澜。
“你不信我?”他疑惑道,“你觉得我在骗你?”
谢迎近乎悲悯地垂眼与他对视:“知道了,然后呢?像你一样?”
闻言。
左荣的表情有一瞬间崩裂。
他难以置信地凝望着谢迎的眼睛,没看出任何欺骗,却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狼狈的自己。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落荒而逃般挪开了视线。
“不,不不不,我不该与你谈论这些。你不在乎,没关系,我们可以接着谈我们的正事。”
“我不需要你参与进来,谢迎,我已经答应了国师,天敕圣宗会给我想要的。”
“他们?”谢迎露出丝毫不加掩饰的鄙夷,“你这条好狗,倒是会给自己找主子。”
左冲并不理会他的讥讽,挺直了背,一副毁誉由人的模样。
“良禽择木而栖。”他意味深长道,“我不知道天敕圣宗会不会做得更好,我也知道,这是条不归路。但无论如何,都没有比现在更坏的余地了。”
“你要阻止我吗,侯爷?”
谢迎没有回答。
他有些后悔了,当时就应该听温祈的,直接无视左荣。这样的话,他现在应该和温祈在侯府里逍遥自在,而不是独自面对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左荣要造反。
在京城,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大声嚷嚷着要和天敕圣宗一起造反。
或许他的脑子已经给左冲殉葬了吧。
这么想着,谢迎看着他的眼神也莫名变得悲悯起来。
“这不是一个臣子该做的事。”
“但这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左荣义正言辞地反驳。
“……”
谢迎有些心累地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却被左荣叫住了:“等等!”他显然也知道,谢迎已经耐心告罄了,快走几步追上来,同时加快了语气,“我没指望你答应跟我合作,你想明哲保身,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你。”
“今天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我要向你借一样东西,侯爷。”
“借?”谢迎挑眉,“不论是奇珍还是美人,与本侯相比,左将军都只多不少吧?”
“不,不是这等俗物。”左荣说着,赶到谢迎面前,拱手行了个大礼,“世子,左某想要的,是恭王旧部。”
*
“然后呢?”
皇宫里,皇帝斜倚在金丝软榻上,满脸沉醉地深嗅着香炉中飘出的丹香。
赵公公刚说了一半,也不由得忍俊不禁道:“侯爷叫他请个郎中好好治治脑子,别仗着命不久矣,就活得那么随心所欲。”
“呵,倒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要咱家说啊,还是陛下您的手段高明,区区一对不值钱的如意,就炸出来个乱臣贼子。”赵公公吹捧道。
“行了,奉承话少说,就你嘴甜。”皇帝摆摆手,“谢迎拒绝得如此果断,难道他还不知道,那位阿愿姑娘已经被请去国教总坛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