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草棚内，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承钊和卑弦识趣回避，顺带着还架走了恨不得把绷带绑出花来的刘太医。

被他们这么一打岔，温祈也莫名觉得有些尴尬起来，只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确实是气得有些上头，但如今冷静下来细想，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其实正如承钊所说，关于谢迎中箭的事，这么多天下来，她自己也已经回过味来了。

说到底，不管谢迎有什么算计，算计的全都是他自己的命。况且在他们刚到永宁郡的时候，谢迎就已经明里暗里地提醒过她了，是她自愿陷进这个泥潭里来的。

她真正生气的，是谢迎就这么一声不吭地以身入局。他的所有谋划，太子知道，承钊知道，卑弦知道，就连漕帮的人都清楚。

除了她。

她被完全蒙在鼓里，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尽管理智告诉她，她并没有什么生气的必要。毕竟两人从最开始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谢迎利用她来混淆视听，她则利用谢迎的身份完成系统任务，实在没必要强求什么信任。

但事实证明，有的时候，情绪确实是不讲道理的。

草棚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但温祈却莫名觉得闷热。总归也没想好该说些什么，想必谢迎也是如此。这么想着，她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走去。

布帘刚撩开一角，却听谢迎突然开口，打破了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抱歉。”

“我没想，我没想故意瞒着你，只是觉得这些事情，你是无辜的，不该擅自把你牵扯进来。”

……擅自？

温祈并不接受他的解释，甚至多日以来积攒的所有疲惫，连带着刚被强压下去的怒火，都随着这一句话被彻底点燃。

去他妈的理智！

她猛地回身：“所以这就是你，擅自，瞒着我的理由？你明知道那就是个局，你看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一直在自作聪明的样子，可笑吗？”

“谢迎，你究竟把我当作什么人？你的棋子吗？”说着，她无比自嘲地笑了笑，“不，我错了，是我太高看自己。我连成为你的棋子都不配，充其量也就是个工具人罢了。”

“温祈！”谢迎像是有些慌了，本能地想要站起来。不过重伤未愈，又卧床太久，双腿一时脱力，竟根本没办法起身。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只能竭力放缓了语调，讨饶般劝道：“别这样，温祈，你别这样想。”

“我承认，我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怀疑过你，想要利用你，但那是很久之前，在长平县，在柳氏山庄。”

“这次不一样，这次真的不一样。你知道的，我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触动了天敕圣宗的利益，所以他们才会为我设下这个局。”

“皇帝已经没有耐心了，想要扳倒天敕圣宗，这次是最好的机会，说不定也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关嘉没死，那一切都顺理成章。可事实是他死了！死人是没办法成为把柄的，所以我们必须要把邓璋拖下浑水。邓璋射那一箭，我确实没有预料到，我可以避开，但最好的选择，是我受那一箭，然后做成他有心谋逆的实证！”

谢迎的语速很快，像是生怕温祈不愿意听完。

两人彼此对视着，或者说是谢迎单方面追逐着温祈的视线。

又是短暂的沉默。

温祈闭了闭眼，难掩疲惫地长叹一声：“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可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要骗我呢。”

“谢迎，那支箭，当真是对着你射出的吗？”

邓璋不是傻子，假冒王侯的杀人借口只能用一次，谢迎跑了，也就意味着计划彻底告破。没了这个名头，再贸然动手，便与谋逆无异。

然而温祈不同。

在邓璋看来，她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最主要的是，谢迎偏偏又足够在意她。

如果她死了。

如果她死了，说不定还真的会有意外之喜。

但邓璋没有想到的是，谢迎会主动挡下那支淬了毒的箭矢。

听到她的话，谢迎脸上浮现起一闪而逝的愕然。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全然出乎温祈意料地坦诚道：“是，是我在试探你。”

他说着，又逐渐恢复成原本那种运筹帷幄的样子，好像刚才的狼狈情形，都只是温祈的错觉。

“本侯知道你有些手段，虽然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但，想必与你破的那些案子有关？如果你真的有某种类似于保命符的东西……这种东西，想必对本侯爷有用吧。毕竟本侯很重要，或者说，本侯在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对吧，温祈？”

温祈早知道谢迎看穿了自己并非真正的温愿，她也干脆破罐子破摔，没再认真藏过。毕竟系统这种神乎其神的存在，在这个时代还是太超前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他已经几乎完全猜到了事实，甚至敢以此为依据，做出这种豪赌。

同样没想到的显然还有系统。

弹窗颤颤巍巍地在温祈眼前展开，在一大堆的乱码过后，自暴自弃地弹出来两个字。

【完蛋。】

谢迎没错过温祈那一瞬间在虚无处聚焦的眼神。

这显然进一步佐证了他的猜测，但随之而来的，反而是一阵莫名的，愈演愈烈的慌乱。

“什么代价？”他垂下视线，盯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故作镇定地追问。

温祈还没从系统败露的打击中回过神来，愣愣地张了张嘴：“啊？”

谢迎手指下意识地一抖，在意识到温祈确实没听懂自己在问什么之后，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重复：“你救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温祈整个人还是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