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祈在药理这方面远不如段文君精通,听她一通解释,大概明白过来,大籽蒿本身就具有致敏性,燃烧后产生的粉尘更容易引发严重过敏反应。
看吴老七这情况,多半是有人在艾草里,混入了大量的大籽蒿。
纵观整个槐村,能这么做的,也只有秋婆婆一人了。
所以这就是她最后的计划?
可仅仅是过敏的话,像吴老七这种程度的毕竟少数,并不致死,大费周章地来这么一出,顶多在村子里引发些许混乱。如果她真的要对整个村子复仇……
温祈面色一沉:“糟了,快去神祠!”
“诶!?”段文君还没来得及反应,被她扯了个踉跄,莫名其妙就跟着跑起来了,“不是,那他怎么办?不能就这么放着……我的天,怎么还有那么多人?!”
随着她一声惊呼,两人被迫停下了脚步。
放眼望去,只见前方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大波村民,大多数都昏了过去,与吴老七症状相似。至于零星几个还醒着的,也是根本动弹不了一点,瘫在地上连出声都费劲。
“他们,他们……”段文君神情惊愕地环视一圈,就近挑了两个不省人事的把了脉,表情变得越发严肃起来,“不对劲,和吴老七的脉象不同,光是大籽蒿不至于这样,十有八九还有子午兰的药效。”
温祈倒是能猜到原因。
“他们集中烧艾草的时候,把吴老七拉开了。”
“那现在,现在怎么办?这么多人,秋婆婆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如果说这些都是她实现计划好的,是不是说明,那些老鼠其实也是……”
段文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是模仿吗?”她将猜测说出口的瞬间,才察觉到自己声音抖得厉害。她甚至都不敢再细想下去,满眼骇然地看向温祈,像是在求证。
温祈却只是有些疲惫地笑了笑。
“小段大夫。”她听着耳边传来几声满是绝望的细碎呜咽,停顿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喟叹,“你说现在这种情况,像不像一场瘟疫啊。”
事到如今,再赶往神祠的意义不大,毕竟事情的发展态势,已经不是仅凭她们二人所能左右的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转而开始救治这些昏迷不醒的村民。
温祈不会针灸,便按照段文君的要求给他们挨个放血,先尽快排出子午兰的药效。
有几个本就症状稍轻的,刚缓过气来,便铆足了劲扯住温祈的袖摆,用气声急迫地催促道:“药,给我神药,快给我!”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他们不可抑止地剧烈咳嗽起来,但纵使是这样,那几只早就该脱力的手,依旧如同铁钳死死揪着温祈不放,像是生怕她挣脱,彻底葬送他们求生的希望。
温祈也并没有打算挣脱。
她静默地看着那几双肿胀充血的眼睛,良久。
然后突然嗤笑着反问:“药?”她半蹲下来,垂眼将止血的药粉撒在他们刚被自己剌出来的伤口上。
骤然的刺痛感让几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胳膊也跟着不自觉地往后瑟缩了下。
温祈顺势拿开自己的袖摆。
“没药了,知道么。”她施施然起身,在村民们惊疑不定的注视下缓声宣告,“毕竟最重要的药引,已经没有了,不是吗?”
段文君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向温祈,几番欲言又止。但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兀自埋头施针。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温祈幽魂似的凑到她身侧:“这是最后一个了?”
“啊!”
段文君被冷不丁吓了一跳,手指一抖,差点直接给人胳膊戳了个对穿。她连忙抚了抚胸口,手忙脚乱地将银针拔下来收好:“什么嘛!”她满脸谴责,“知道我胆子小,还这么吓我!”
温祈也没想到她这也会被吓到,无奈道:“这不是看你一直在忙,没敢打扰你么,抱歉抱歉,我真没故意吓你的。”
她连连道歉,本想着按段文君的性格,这事也就算翻篇了。没想到人始终保持着半蹲的动作,气鼓鼓地抬眼看着她,一声都不吭。
坏了,别真给整出心理阴影了吧。
温祈心头蓦然一惊,缓下语调试探地开口:“小段大夫,你,没事吧?”
段文君耷拉着嘴角,好半天才自暴自弃般地伸出胳膊。
“搭把手。”她蔫声道,“我脚麻了。”
*
脚麻的段文君依旧半点都闲不住,特意返回去查看了下吴老七的状况,又将其他村民挨个检查一遍。
“还好还好,今天的我依旧在悬壶济世呀。”段文君颇为自傲地给了自己一个真棒,又转头看向温祈,“所以……温祈你真的不打算再去神祠看看啦?”
“看什么?看一群被邪教洗脑到无可救药的人,自相残杀么?”温祈淡淡地反问。
她已经不对槐村的人报有任何希望了。
诚然,理智告诉她,罪魁祸首明明是天敕圣宗,他们也不过只是一群受害者罢了。
但她实在没办法昧着本心说,这些人都是无辜的。
“那万一,万一……”段文君本想说不至于如此,但看着那些村民魔怔的样子,实在说不下去了,只能颓然道,“算了,就我们俩这小身板,去了也就能添盘菜。”
“所以,我们要回去吗?还是说就在这里等……等谢迎的人过来?”
温祈一时也没有主意,或者说,她内心深处还有些隐秘的期盼。
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应该足够村长他们醒过来。这次所谓的瘟疫,症状与三年前的截然不同,说不定会有人因此起疑。
况且神祠里的“神蜕”已经不在了,如果村长足够果决,直接趁此机会挑明九窍神的骗局。
也算是悬崖勒马,不至于再度酿成血祸。
“诶?是不是有人过来了?”段文君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祈跟着望去,只见从神祠的方向远远走来一个人,看不清具体是谁,但步履蹒跚的样子,速度很慢。
她们本以为是村长或是吴山,但等人彻底走近了,才发现并不是,而是一个有些面熟的村民。
他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动作相当谨慎,生怕里面的东西撒落出来。
温祈透过他粗大指节之间的缝隙,清楚地看到了。
棕褐色的药汁在碗中晃荡着。
“……温姑娘,段大夫?”
村民的反应相当迟缓,好半天才察觉到温祈和段文君的存在,驻足在原地呆愣半晌,才歪着脖子用衣领蹭了蹭颈侧隆起的红疹,笑道:“这么巧,二位也在这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