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文君觉得自己突然就不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出离的愤怒。
“你一直在耍我们?!你从一开始就在耍我们!”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枉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好人!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人?”秋婆婆玩味地重复了一遍。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好笑的笑话,几乎笑出了眼泪。然后紧接着,这笑容瞬间收拢,她又恢复成原本那种暮气沉沉的样子,近乎悲悯地看着段文君。
“这世道,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知道么?”
“什么歪理!”段文君刻意地高声反驳道,“这不是你害人的借口!”
或许外面会有村民路过,或许吴山会来寻他的狗,或许温祈会查到食心魔的真相,然后赶回这里。所以,不管是谁都好,只要有人能听到自己的求救……
段文君不抱什么希望地想着。
“原本我以为你们都是聪明人。”秋婆婆笑着从袖中摸出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可现在看来,你不够聪明,温祈则是聪明得太过。”
“你……你要做什么?你不能这样,现在停手还有回头的机会!”段文君满脸惊恐地往后避让,直至紧贴在墙面上,退无可退。
秋婆婆在她面前站定,倾身凝视着她,几乎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
“我早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她扬起刀,近乎梦呓地低声呢喃道,“也不需要回头。”
刀刃带起一阵劲风,冲着段文君的颈部划下。
然后在即将触及要害时,戛然而止。
秋婆婆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下,若有所感地低下头去,看着那支抵在自己心口处的银灰色弩箭。
段文君两手抖得厉害,却依旧死死地攥住箭身。
“别……别动。”她磕磕巴巴地警告道,抬眼与秋婆婆对视。
“你知道的,这箭上有剧毒,如果不想,不想出什么意外的话……”
她没继续往下说,而是将弩箭往前送了送,让箭尖刺透衣物。
“现在,扔掉你的刀!”
秋婆婆没动,只是满脸诧异地看着她。
“你就不怕我和你同归于尽么?”她语气古怪地问道,“用你的命,来换我这个半截入土的糟老婆子,未免有些太不合算了吧。”
她本以为这话多少会让段文君迟疑几分,毕竟没人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况且还是这种,毫无价值的死法。
没想到此言一出,她反而肉眼可见地变得镇定下来。
“不,你不会。”段文君笃定地说道。像是在印证自己的话,她甚至侧了侧脑袋,主动将要害贴到柳叶刀上。
却见刀刃不进反退,最终在秋婆婆的一声叹息中,被丢在了远处的地面上。
“你看吧。”段文君咧开嘴角笑了笑,反过来挟持住秋婆婆,“明明不甘心的是你才对。”
“你的复仇计划还没有完成,怎么可能选择和我一命换一命呢。”
秋婆婆不再辩驳了,她从未如此认真地打量着段文君,良久,突然叹道:“我收回之前的话。”
“你确实是个聪明人。”
没想到这种时候得到了认可,段文君刚准备稍微高兴一下,但又想起在秋婆婆这里,聪明人的下场。
瞬间就没那么高兴了。
“别,别说那么多废话!”她恶声恶气地开口,“反正你现在落我手里了,别想着耍花招!”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报官,还是通知所有村民,我就是那个食心魔?”
提起这些,秋婆婆的语气里,突然隐隐透出些期待来。她甚至开始向段文君提议:“官府太远了,不如直接将我交给村里人处置,免得夜长梦多?”
“他们不是喜欢让九窍神来定罪吗?那就好好定一定我这个食心魔的罪,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段文君狐疑地审视着她,“不管你到底还有些什么谋划,我告诉你,我不会再被你骗到了!”
秋婆婆满脸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就这样一直用箭威胁我?可你总会有累和松懈的时候。”
“小段姑娘,你不过是在做无用功而已。你没有任何证据,空口白牙,整个槐村,没有人会相信我就是食心魔。”
“不如适可而止,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离开这里,而我继续完成我的计划。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那么多条人命!你管这叫适可而止?!”段文君简直难以置信。
她试图从秋婆婆的表情里,看出哪怕半分的后悔,但她没有。
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只剩下一片死寂。
段文君知道自己不能在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是,我承认,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你,也没办法就这样找出证据。”
“那就让更聪明的人来做吧。”
“你会罪有应得的,秋婆婆。”她陈述道,“我始终相信,每一个恶人都会罪有应得。”
*
“这么说来,被你们所杀的人,全都是罪有应得喽?”
义庄内,温祈撑着下巴,满脸探寻地看着面前的秋子承。
子午兰的药效早就过了,他也已经摘下了面罩,盘膝坐在地上,埋头用爪刃划拉着面前的泥地。
说实话,他年纪比温祈想得还要小些,再加上整个人像是营养不良,瘦弱得厉害,乍一看还没温祈身体结实。
相貌倒是有七成像秋婆婆,就连那股子阴郁劲也是如出一辙。
“哎呀,怎么聊着聊着又变哑巴了?”温祈无奈,“刚才用刀怼我脖子的时候,不是说得很顺畅吗?”
“你待在这里不走,还堵着不让我走,那我们总不能一直大眼瞪小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