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祈的手指逐渐定格。
电光火石之间,站在最左侧的那人突然暴起,手中寒光一闪,挥舞着匕首猛地向温祈刺来。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承钊腾跃而起,一记利落的飞踢,直接将人踹翻在地。紧接着单膝将人制住,咔嚓几下卸掉四肢关节和下颌骨,扬手捞过被击飞出去,还没来得落地的匕首,横在那人颈侧。
“怎么想的,小爷还能在你这小破水沟里翻车两次?”
他嬉皮笑脸地用刀身拍了拍那人的脸,仰头看向邓璋:“邓大人,凶犯已然束手就擒,应该就没我什么事了吧?”
邓璋一张脸青了又白,之前说过的话,像一记巴掌狠狠地甩在他脸上。
他有些僵硬地扯起嘴角:“当……当然。”
“温姑娘名不虚传,既然投毒之人已然抓到,那本官……”
还没来得及说完。
却被关嘉突然打断了。
“邓大人。”他面色如旧,“事到如今,再隐瞒已无任何意义。”
“我承认。”
“是我买凶杀人。”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百姓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惊疑不定地看向关嘉,只觉得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所笼罩。
迷茫,困惑,惶恐。
无数情绪纠结在一起,最后化为滔天的愤怒。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假的……”
“什么青天大老爷,都是狗屁!我就知道,这世道不可能有一个好官!”
“黑了心肝的家伙,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对师爷都下得去手,还不知道背着我们做了多少祸事!”
在阵阵辱骂中,关嘉的背脊缓缓佝偻下去。
他沉默地承受着来自百姓的声讨,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继续:“关某忝为永宁郡守数载,愧对皇恩,愧对律法,罪该万死,但唯有一点。”
他说着,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走至木台边缘,环视着下方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然后他用近乎解脱的语气,仰面喟叹:“本官,从未愧对过百姓!”
“为何要杀公冶?是因为他阻我爆堤,还要把事情闹大,报与朝廷。可我明明给过他选择的,那三百两,要么买他的命,要么买他的忠心,可他却偏偏想不明白。”
“为何要爆堤?”
“治水之道,堵不如疏,疏不如引。关某自知无力使这汶水河改道而行,只能出此下策。人为洪涝,确有其事,但全郡早已提前做好抢灾准备,且不说其他,这数次洪灾看似凶险,但可曾见有百姓大批伤亡!”
“关某敢为这一郡百姓,冒天下之大不韪!关某对百姓问心无愧!”
温祈没想到,居然还能听到这种歪理。偏偏那些百姓还都信了,几番动摇下,声讨渐渐平息,竟还有人已经开始替他跪地讨饶。
“杀人偿命不假,可动手的毕竟不是关大人,凶手已经死了。”
“此等世道,能苟活已是不易,至少关大人保着我们的命,永宁郡不能没有关郡守!”
“请青天大老爷明察!”
“求青天大老爷从轻发落!”
眼看着下面乌泱泱跪倒一片,声浪迭起,一阵高过一阵。
温祈难得觉得有些茫然。
她见过愚民。
但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前脚还对关嘉恨之入骨,紧接着又能将他的一番诡辩奉为圭臬。
事已至此,关嘉的话是真是假,他究竟是不是天敕圣宗的人,又为什么能请动京畿卫替他灭口,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眼皮越跳越烈,心头那种越发不详的预感,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不对。
他明明成功隐藏了这么多年。
这种孤注一掷,堪称献祭般的举动。
他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真是因为天敕圣宗的指使,那最终的目标,必然直指……
“邓大人!”关嘉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只见重新回到原地,跪伏在地,义正言辞地说道:“关某有罪,死不足惜。但还有一事!”
“大人代天巡狩,上达天听,代表的是陛下的耳目,断不能受别有用心之人蒙蔽。”
“罪臣关嘉,有状要告!”他声音里难掩急迫与激动,眼底带着一丝癫狂,突然指向谢迎。
“我以项上人头作保,状告此人,假借侯爷之名招摇撞骗,图谋不轨!”
*
温祈做梦也没料到,他竟会用这种手段来反咬一口。
或者说,所有人都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不是,你疯了吧?”
承钊满脸的匪夷所思,手里的匕首比划来比划去,似乎是像深入探讨下关嘉的脑袋构造。
“连假冒侯爷这种屁话都想得出来,你敢说都没人敢信。”
“还以项上人头作保,几个脑袋啊玩这么废,你看人家邓大人搭理你么。”
承钊越说,越觉得自己看了场笑话,还意犹未尽地等着继续调侃两句。
却发现台上所有人的神情,都复杂得让他看不明白。
左冲一直当到现在的透明人,此时更是往角落里缩了又缩,恨不能当场消失。
温祈的脸色难看得可怕,惴惴不安地看向谢迎。
谢迎倒是在笑,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看着反倒透出些讥讽的意味。
“一介将死之人,他的话并不重要。”他淡淡道,“重要的是,邓大人怎么看。”
“这……”邓璋面露为难,挠了挠头,故作无奈道,“本官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啊。”
“不过关大人此言,倒也并非全然无凭无据。本官这一路巡游至此,虽说行程仓促,可也听闻不少民间的奇闻轶事。”
“侯爷替陛下遍寻长生药引,忠心可鉴。而温姑娘伴侯爷左右,素有女神探之美名。民间有人心向往之,便有意模仿,亦有些心术不正之徒,假借侯爷与姑娘的名义,行些不轨之事。”
“当然了,这并不是怀疑您身份的意思。可只是毕竟事关一国公侯,天潢贵胄,为了朝廷的声誉,本官还是谨慎些为好。”
邓璋说着,当即起身走到谢迎面前,煞有其事地整理一番官袍,躬身拜道:“下官斗胆,请侯爷出具印信,以正视听。”
谢迎却只是垂眼看着他,久久没有动作。
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把戏。
温祈离得不算远,分明听到邓璋压低了声音,借着恭敬外表的掩饰,笑问:“谢迎,你说此地除了本官,可还有谁能说清,你究竟是不是侯爷?”
此番才是真的图穷匕见。
邓璋似乎笃定了谢迎拿不出任何凭证,讥诮一笑,直起身子抖了抖宽大袖摆。紧接着扬手一挥,振声喝道:“京畿卫何在!”
“给本官拿下这胆大包天之徒!生死不论!”
令行禁止。
甲胄碰撞声骤然响起,京畿卫手执配刃,将台上三人层层围住。与此同时,温祈看到周围的屋檐瓦脊上,悄无声息地冒出一众弓兵,弓弦绷紧,箭簇直指谢迎,将他的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包围圈逐渐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