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迎却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点点头,又问:“卑弦可有传信?”
承钊想了想,答道:“我与他出城后便兵分两路,并未联络。”
邓璋被不尴不尬地晾在旁边,脸都快僵了,本以为谢迎这就算审问完毕,刚准备识趣离开。
还没来得及转身,只见一柄寒光凛冽的弓弩直勾勾指向自己,弩箭背后,则是承钊笑吟吟的娃娃脸。
“邓大人?”
感受着近乎实质化的杀气,邓璋浑身一僵,梗着脖子缓缓后退半步。
“你……”他滚动了下过于干涩的喉头,“你要做什么?”
“缴械呀。”
承钊偏头指了指外面正在卸甲的京畿卫,恶作剧得逞般的笑了笑,手腕轻甩,将弩箭弹回袖袋,连弩带箭塞到邓璋手里,随即又正色道:“侯府影卫承钊,奉侯爷命,待邓大人提审。”
这么一出,让邓璋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支吾了半天,直到左冲福临心至地上前解围:“府衙内便有厢房,可以小住。”
于是承钊跟着左冲走了。
邓璋领着京畿卫走了。
诺大的公堂,此时只剩下温祈和谢迎,还有三具暂时无人收敛的尸体。
“你干嘛要让他把承钊关起来?”温祈不解。
谢迎没有立刻回答,附身隔着丝帕拈起一枚银锭,左右没看出什么异常,又连带着丝帕一起,随手扔进包裹里。
“你可相信是承钊下的毒?”他淡然反问道。
“这不废话么。”温祈不想听他打哑谜,没好气地丢过去一个白眼。
“有人能当着承钊的面下毒杀人。”谢迎顿了顿,“那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取下承钊的命。懂了么?”
把人交给邓璋,是监禁,也是保护。
但换而言之,谢迎是把自己置于了危险的境地。
温祈知道他的打算,不赞同,偏偏又没有立场去反对他,就像他也同样没办法左右温祈自己的决定。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换个问题:“邓璋可信么?”
出乎意料的,谢迎并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不知道。”他坦然道,“他曾经是太子的门客,现在是皇帝钦点的代天巡狩,传闻国师也有意收他为弟子。”
“也就是说,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喽?”
谢迎的短暂沉默,与默认无异。
温祈了然,兴许是因为早有心理准备,这回并没有什么刀尖上行走的危机感,反而有种石头终于落地的释然。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事到如今,哪怕是大不敬,我也要直接问啦。”
“侯爷,劳烦跟我交个底。你究竟为何要来这永宁郡?”
抢在谢迎开口之前,她又慎重补充道:“别跟我扯什么长生药之类的屁话,我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相信。”
谢迎垂眼与她对视,半晌,无奈叹道:“没想骗你。”
“此行受人所托,但我……”
“行了,到这儿就够了。”温祈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不问你到底受何人所托,但我想,你应该看看这个。”
她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腰间的荷包,从最深处掏出一张卷成纸卷的狭窄字条。
谢迎静静地看着她动作。
葱白的指尖拨开字条,指着上面的蝇头小楷。
他听到温祈用无比庄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念道:“你可以无条件信任——”
“谢辞归。”
*
温祈觉得谢迎有些不太对劲。
准确来说,自从他见过那张字条后,就有些不太对劲。
“我发誓啊,东西是我从公冶的账本里翻出来的不假,但我真不是诚心瞒着你的。本来想着,这毕竟是你们私人的事情,等到这边真相大白之后再告诉你……”
“我知道。”谢迎语气平静得一如既往,“字条是太子写的,长生药是个幌子,我在替太子做事。”
温祈:“……”
这是可以跟我说的吗?!!
但谢迎显然还觉得她知道的还不够多,继续加码。
“皇帝昏聩,拜天敕圣宗为国教,日日沉迷修行,不问朝政。太子虽有监国之名,却无实权,我素来与他一明一暗,可如今看来,本侯亦成为天敕圣宗的眼中钉了。”
“公冶先前传信于京中,猜测天敕圣宗在永宁郡或将有大动作。于是太子命我先行前往,他则称病暗中离宫,却不慎走漏了消息,途中几经刺杀,都是天敕圣宗的手笔。”
“当日承钊与卑弦离开,便是去接应太子。邓璋是个意外,我不知情,亦不知晓他是否为太子安排的另一步棋。”
“承钊在他身边盯了一路,没看出破绽,但既然出了牵机毒这码事,便不得不防。”
“按理说,如今我该劝你趁早离开这里……不必瞪我,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如今那老头能公然假死杀人,定与关嘉脱不开干系。他如今正在赶回来的路上,邓璋已在城门口层层布防,只等他露面便能当场拿下。”
温祈很快便理清了目前的状况。
“守株待兔,可如果他要逃的话……”她停顿一瞬,转而便飞快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不对,他不会逃的。”
“死无对证,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况且对他来说,这里有他最大的倚仗。”
“百姓。”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温祈回想起那日,在堤坝上看到的精瘦身影,一晃又想起架阁库前,他自甘跪地请罪的模样。
“如果关嘉真是天敕圣宗的人,如果他真的是……”
温祈喃喃道,莫名感觉一阵不寒而栗。
“我好像猜到他们要做什么了,侯爷。”她看向谢迎,“造神。”
“他们要造神。”